陆离的手指还指着天空,血从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喘得很重,像风箱一样,一下比一下吃力。
脑子很乱,有些事记得,有些事想不起来。他刚才说了什么?对了,他说:“你终于怕了。”这句话说完,天上的那只眼睛动了。
不是眨,是转了过来。
它盯住了他。
陆离想往后退,脚却动不了。
他刚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就看见那眼睛的深处亮起一道光。那光很白,白得没有温度,白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知道这光是冲他来的。
他想用逆熵回响,可记不清怎么用了。
三天前的事都模糊了,更别说集中精神去对抗规则。
他连自己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站着,看着那道光从天上落下来,像一根线,直直地朝他胸口刺来。
他闭上眼。
可痛没有来。
耳边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像风吹破纸。
他睁开眼。
一个人挡在他前面。
那人衣服破烂,在光里一块块变成灰,飘起来又散开。
他瘦得只剩骨头,背对着陆离,站得很直。
陆离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很少,皮肤下有淡淡的光在流动,像水底的影子。
“老……”陆离喉咙发紧,叫不出名字。
老乞丐慢慢回头,脸上都是脏东西,但眼睛很干净,亮得吓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孩子!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就算在谎言里,也要把真话说出来!”
陆离想冲上去,身体却动不了。
那道光已经照到老乞丐身上,他的手臂开始变淡,像墨水被水冲开。陆离看得清楚,这不是受伤,是消失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整条胳膊,接着是肩膀,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不……!”陆离大喊,嗓子像撕裂一样疼。
老乞丐没回头,抬起剩下的手,张开双臂,迎向那道光。
他身体里的光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往外炸,是往内聚集,像星星在他胸口亮起。
那些光点飞出来,冲向天空,撞上了那道“存在抹除之光”。
没有声音。
但陆离觉得脑袋要裂开。
他看见那些光点一个个熄灭,又有新的冒出来。老乞丐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层薄雾站在那里。
“告诉鸿钧……”
他的声音很小,像快灭的蜡烛,却带着笑,“我这一缕善念,熬了这么久……终于……自由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了。
连灰都没留下。
空中只有一枚玉佩,停在那里,微微发烫。
陆离伸手去抓,玉佩落在掌心。
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皮,血立刻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想缩手,可左手没感觉。
他低头看,手还在,五指也完整,但就像戴了层看不见的手套,什么都摸不到。
他刚才流了多少血?不知道。他现在疼不疼?也不知道。
阿箐跑了过来,脚步急,竹杖敲在地上嗒嗒响。她没说话,一把扶住他胳膊,手抖得厉害。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喃喃着,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落在他肩上。
陆离没回应。他盯着天上。
那道光没了。
白眼还在,但刚才那种愤怒的感觉不见了。
它慢慢转动,眼皮合上,像累了。最后完全闭上,天空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从祭坛跳下来,鹅黄裙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她冲到他面前,猛地抱住他,头埋在他怀里。
“师兄……”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他胳膊,“那些话……别再说了……真的别再说了……求你……”
陆离没推开她。
他右手还攥着那枚玉佩,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苏晚的体温,能感觉到阿箐扶着他的手在抖。
可他的左手,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老乞丐最后的话。
“在谎言里说真话。”
他说了真话。
十万人听见了。他们看到了锁链,有人崩溃,有人清醒,有人开始怀疑。
然后天罚来了,不是杀他,是要让他“从未存在过”。
可老乞丐替他挡下了。
不是用命,是用自己的存在。
他是鸿钧的善念,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所以他能抵消那道光,因为他本来就不该在这儿,也不该在那儿。他存在的每一刻,都是对规则的打破。
所以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走!”
陆离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这里,就是起点!”
苏晚愣住。
阿箐抬起头,盲眼对着他。
“这里就是起点。”
陆离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怕了,才派天罚来。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人。老乞丐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苏晚抓紧他的袖子:“可你已经……”
“我已经没了左手的感觉。”
陆离打断她,“我也忘了三年前冬天吃什么。我还差点被记忆反噬。可我还站着。我还记得他说的话。”
他低头看玉佩,血正好滴在“守”字上,染红了一点。
“这火种……”
陆离紧紧握住玉佩,手指发白,一字一句地说,“不仅没灭,我还要让它烧穿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