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
沈星河刚换好白大褂,手机就响了。
是医务科发来的通知:"请沈星河同志于上午九点整,到急诊科会议室参加病例讨论会。"
病例讨论会?
沈星河皱了皱眉。
按理说,上周六那个心梗病人的抢救已经结束了,病人目前情况稳定,正在CCU继续观察。
这个时候开什么病例讨论会?
八点五十分。
沈星河推开急诊科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表情阴沉。
李明坐在他旁边,看见沈星河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沈顾问来了。"周建国皮笑肉不笑地说,"坐吧。"
沈星河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一下上周六那个心梗病人的抢救流程。"周建国翻开面前的病历,"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星河:"沈顾问,你没有异议吧?"
"请说。"
"第一个问题。"周建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个病人的溶栓方案,是你擅自决定的,对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当时情况紧急,病人随时可能——"
"我没有问你原因。"周建国打断他,"我问你,是不是你擅自决定的?"
沈星河沉默了一秒。
"是。"
"好。"周建国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我问你,你当时的溶栓剂量,用的是0.9毫克每公斤,对吧?"
"是。"
"这个剂量,是说明书上的最大剂量。"周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医学顾问,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剂量?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谁来负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年轻的住院医师交换着眼神,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人则是一脸复杂。
李明坐在周建国旁边,嘴角微微上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星河坐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凭周建国如何挑衅,始终波澜不惊。
苏晚晴站在会议室门外。
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透过门缝,她看见沈星河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好像周建国说的那些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太欺负人了……"她在心里说。
她知道那天的事。
她亲眼看见沈星河是怎么在病人命悬一线的时候,果断做出正确的判断,救了那个病人一命。
她亲眼看见李明是怎么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沈星河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们居然还要倒打一耙,说他"无证行医"?
她的胸口堵得厉害。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暗暗为沈星河捏了一把汗。
会议室里。
周建国把那份投诉信推到沈星河面前。
"自己看看。"他说,"这是你的'罪状'。"
沈星河拿起投诉信,快速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内容很明确——有人举报他"无证行医"、"擅自越权"、"不负责任"。
他放下投诉信,抬起头。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在他看来,沈星河已经无话可说了。
毕竟,白纸黑字写着呢。
但他错了。
"周主任。"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确认一件事。"
"说。"
"上个月,心内科有个病人,心脏骤停两次,最后是你抢救过来的。"沈星河说,"用的也是大剂量溶栓药,剂量比我的还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星河打断他,"同样的情况,同样的药物,同样的剂量。唯一的区别是,抢救的人不是我。"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他一拍桌子,"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没有质疑。"沈星河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紧急情况下,大剂量溶栓是标准治疗方案。这不是我的个人决定,而是医学指南明确规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2024年最新的《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诊断和治疗指南》。"他说,"第47页,第7.2条,关于溶栓治疗的剂量推荐。"
他翻开指南,指着其中一段。
"'对于高危STEMI患者,如合并心源性休克、前壁心梗、既往心梗史等,可考虑使用全剂量溶栓治疗(0.9mg/kg),以尽快实现血管再通。'"
他合上指南,看着周建国。
"上星期六那个病人,52岁男性,支架术后三天再次心梗,合并心力衰竭。这种情况,完全符合'高危STEMI'的标准。"
"我用的剂量,是指南允许的剂量。"
"我做的决定,是最优的选择。"
"周主任——"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您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沈星河这个样子。
平时的沈星河,总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像一个没有脾气的老好人。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眼神锋利如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
"沈顾问。"他的声音很平稳,"你好像对这份指南很熟悉?"
沈星河转过头,看着他。
"略读过几遍。"
"几遍?"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这份指南有128页,涉及到溶栓治疗的章节就有17页。普通人要把这些东西背下来,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沈星河面前。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沈顾问。"
"请说。"
"如果一个病人在溶栓过程中出现颅内出血,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明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期待的表情。
他们以为沈星河会被问住。
但沈星河只是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首先,立即停止溶栓药物泵入。"他的声音很平静,"其次,立即进行头颅CT检查,明确出血部位和出血量。"
"第三,如果出血量小于10毫升,血压控制稳定,可以考虑继续观察。如果出血量大于30毫升,或者出现脑疝迹象,需要立即请神经外科会诊,考虑手术清除血肿。"
"第四,同时给予鱼精蛋白中和肝素,逆转抗凝效果。第五,给予止血药物,如氨甲环酸、凝血酶原复合物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立即告知家属病情,取得家属的理解和配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个中年男人盯着沈星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回答得很专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沈星河面前。
"我叫陈志远,是省人民医院的业务副院长。"他说,"这次来,是受省卫健委委托,对贵院的急救能力进行评估。"
"刚才那些问题,是我故意问的。"
周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志远转向周建国,表情严肃。
"周主任,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上周六那个心梗病人,如果按照你们科室原来的抢救流程,从准备到开始溶栓,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病人早就没了。"
"第二,沈顾问的溶栓方案,完全符合最新的医学指南。你说他'擅自越权',请问他的处理有什么问题?"
"第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份投诉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上周六的事,今天早上就到了医务科。这速度,比120出诊还快啊。"
周建国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陈院长,我……这是下面的人递上来的,我也是刚看到——"
"行了。"陈志远摆摆手,"医疗上的事,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病人命悬一线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乌纱帽,而不是怎么救人——这就不是一个医生该干的事。"
他看了一眼沈星河,又看了一眼周建国。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省卫健委汇报。"
"至于你们医院怎么处理,我不干涉。但如果处理不当——"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不介意让全行业都知道这件事。"
周建国的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门外。
苏晚晴站在那里,听完了全部过程。
她的手紧紧握着门框,指节发白。
刚才,沈星河被质问、被威胁、被侮辱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外。
她想冲进去,想替他说话,想替他出头。
但最后,什么都不用她做。
他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攻击都挡了回去。
甚至还把对手逼到了墙角。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被人欺负的可怜虫"。
他只是不想计较。
但如果他想计较——
这个医院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会议结束后。
沈星河走出会议室,发现苏晚晴站在走廊里等他。
"你……都听到了?"他问。
苏晚晴点点头。
"沈医生。"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晚晴还想追问,但沈星河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有太多的秘密。
她想要知道。
她一定要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