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溪道人在客栈里,直等到日头偏西。檐角的日影从正中缓缓斜移至墙根,窗纸上的光斑被拉得细长,可青阳依旧杳无踪迹。
他心头积压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径直出了客栈。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幽深小巷,巷尾的青苔裹着湿漉漉的潮气,拐过一道斑驳的影壁,便抵达了那处僻静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声响,瞬间打破了院中死寂。入目便是己妶静坐在织机前的身影,往日里她指尖翻飞、丝线如流的利落模样荡然无存,织机上只搭着一匹未织完的素绢,素白的绢料上,线头散乱垂落,分明是织到中途,便骤然停了手。
姜柔蹲在织机旁,安安静静地垂着头,手中捏着一根细针,针尖悬在一块碎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碎布上的图案歪歪扭扭,暗红色的线团缠作一团,恰似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己妶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望见来人是高溪道人,眼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猛地泛起一层水光,愣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青阳在吗?”高溪道人压着声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己妶缓缓摇了摇头,垂落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眼眶红得厉害。她抬手攥住身侧青阳的一件旧布衫,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连指腹的青筋都绷得凸起。
“昨晚从寿宴回来,他换了衣裳就出去了,说去办一件要紧事。”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水汽,满是担忧与不安。
高溪道人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踏出偏院,脚步比来时愈发沉重,连巷间掠过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他快步折回客栈,径直推开东华所在房间的门。屋内静得可怕,东华、安丘道人、羡门道人、九天玄女皆在其中。案上摆着茶盏,茶汤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火苗微微跳动,昏黄的光线里,四人的影子被映在墙上,轻轻晃荡。
“青阳失踪了。”高溪道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东华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壁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昨晚是什么日子?”
“老夫人寿宴,青阳跟着己妶去了大将军府,一路都好好的。”
“定是回来的路上,或是刚回偏院,就被人盯上了。”东华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木窗。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浓黑的夜色彻底吞没,半分余光都未曾留下,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昏暗。
“是九黎九巫。他们修炼的下部《九幽蚀元大法》功法残缺,需纯阳之体补全根基,青阳乃是千年难遇的先天纯阳圣体,他们绝不会放过他。”
“是巫姑。”九天玄女的声音冷冽刺骨,指尖无意识划过掌心,一缕雷电气息转瞬即逝,“唯有她敢动纯阳圣体,也唯有她,能布下如此隐秘的圈套。”
安丘道人握紧了身侧的玄武剑剑柄,剑鞘撞在腰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现在该怎么办?”
东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翻涌如墨的夜色,指节攥得发白。“我去望月丘看看。”
“我跟你一同前往。”玄女当即起身,掌心的雷光又亮了几分,周身气息愈发凌厉。
“不行。”东华摇了摇头,“人多眼杂,九巫布下的邪阵极为敏感,稍有动静便会被他们察觉。坐骑也不能带,青鸾鸣叫声太过响亮,极易暴露行踪。”
话音落下,东华转身便出了客栈。他抬手掐动剑诀,青龙剑嗡鸣出鞘,剑身泛着清冽的青光,如一道流光划破夜空。他纵身跃上剑身,剑光一闪,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抵达望月丘外,东华收了青龙剑,足尖轻点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丘内靠近。丘上冷雾弥漫,浓稠的白雾裹着湿冷的气息,将月光遮得朦朦胧胧,连脚下的道路都看不真切。
行至青石岭,嶙峋的岩石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红色黏液,黏腻的液体顺着石缝缓缓流淌,在地面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渍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腥气,像是腐烂的血肉混着无尽邪秽,刺鼻难闻,久久不散。
他沿着青阳被掳走的路径,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地面上满是打斗痕迹:碎石散落一地,泥土被翻得杂乱不堪,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蜿蜒着伸向山岭深处。他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血迹,凑到鼻下轻嗅。这并非青阳的血,青阳的血自带纯阳暖意,而这血迹,却透着彻骨的阴冷邪秽,分明是邪巫之血。
东华没有片刻停留,起身继续前行,一路走到了岭背之处。
浓重的冷雾之中,九道黑影静静伫立在凹地中央,九黎九巫尽数齐聚于此,周身气息皆透着诡异的阴寒。巫姑站在最前方,身形隐在雾霭之中,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笑意,宛如毒蛇吐信,阴狠可怖;巫咸站在人群中间,身形佝偻,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粗糙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着顽石。
九人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圈中央画着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符文,符文在雾中忽明忽暗,跳动不休,宛若活物,又似一颗邪异的心脏,正缓缓搏动着。
符文正中央,青阳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青色衣袍被利爪撕开一道大口子,胸口淡金色的纯阳纹路显露出来,那纹路在符文的暗光下微微发亮,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正一点点被符文吸噬。符文每搏动一次,纯阳纹路的光亮便黯淡一分。
东华藏在一棵粗壮的古松之后,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他的手指深深嵌进树皮,指甲缝渗出血珠,顺着树皮的纹路缓缓滴落,可他始终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阵中之人。
巫姑的声音穿透冷雾,带着得意的阴笑:“先天纯阳圣体,乃是千年难遇的至宝。明日便是极阴之日,天地间阴气最盛,正是炼化纯阳之体、补全功法根基的最佳时机。”
巫咸的声音沙哑又急切,透着几分癫狂:“明日天黑,我们便引九幽阴气入阵,彻底炼化这纯阳之体!届时,下部《九幽蚀元大法》便可大成!若是再拖延下去,功法残缺不全,我们所有人,都得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东华指尖的血珠一滴一滴渗进树皮,他静静蛰伏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确认九巫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才悄悄转身,一步一步缓缓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望月丘。
夜色渐淡,天快亮了。
客栈房间内,安丘道人、羡门道人、高溪道人、玄女四人一夜未眠,皆在焦急等待。
安丘道人反复擦拭着玄武剑,布巾在剑鞘上来回摩擦,剑鞘上的玄武纹样被磨得锃光发亮,剑穗随着动作不停翻飞;羡门道人盯着地面,指尖在尘土中勾勒防御符文,一笔一划,皆是无比认真;高溪道人靠在墙上,双目紧闭,手指急促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尽显心底的焦躁;玄女端坐一旁,掌心雷光时明时暗,映得她眉眼锋利如刀,周身雷气压得极低,连周遭空气都带着微微的震颤。
东华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们在望月丘,九黎九巫一个不少,全都在那里。明日天黑,他们就要动手炼化青阳。”
安丘道人猛地停下擦拭的动作,手中布巾掉落在桌上,他抬眼看向东华,声音紧绷:“我们该如何应战?”
东华没有直接作答,他缓步走到桌前,坐下后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未曾饮用,只是轻轻放下。随即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勾勒,画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一笔一划清晰无比,随后又取朱砂,圈出其中后四星——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朱砂的殷红,在昏暗的屋内格外醒目。
“我们四人,联手布下四象剑阵。”
他抬眼看向安丘、羡门、高溪三人,目光沉稳坚定。
“我持青龙剑,施展天权剑法,主杀伐破邪;羡门持白虎剑,施展玉衡剑法,主镇邪镇压;安丘持玄武剑,施展开阳剑法,主防御护持;高溪持朱雀剑,施展摇光剑法,主灼烧驱邪。”
东华顿了顿,继续说道:“四剑合璧,引动北斗后四星之力入阵,足以破除九幽邪功,瓦解九巫布下的邪阵。”
安丘道人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此阵,难度几何?”
“我们四人,从未联手对敌,这是第一次。”东华缓缓开口。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羡门道人指尖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东华,面露疑惑。
“四象剑阵,需四人心意相通,灵力完全同步。”东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若是稍有差池,阵法反噬,我们四人,都会身受重伤。”
屋内再无一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停跳动,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
“青阳在等我们。”东华看着众人,语气坚定。
桌面上,朱砂圈的边缘带着几道细微裂痕,那是当年鸿钧祖师创阵时留下的痕迹,东华看了一眼,并未多做解释。
这时,玄女开口,声音依旧冷冽,掌心雷光骤然暴涨,屋内的油灯火苗被震得剧烈晃动。“我施展九天神雷诀,从旁策应。雷法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可直接破掉他们引动的九幽阴气。”
安丘道人眉头皱得更紧,握着玄武剑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九巫有九人,我们仅有四人,玄女师姐一人策应,能牵制住几个?”
东华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四象剑阵的威力,从不在人数多寡,而在于阵法契合度与北斗之力的引动。当年师父创此剑阵,本就是以北斗纯阳之力,镇压九黎阴邪巫力,关键不在人数,而在时机。”
他转头看向玄女,目光笃定:“玄女师姐的九天神雷诀,专克阴邪,雷力可直接破掉阵中符文。只要能在符文引动九幽阴气的瞬间,以雷法击碎符文,阴气便会反噬九巫,让他们自顾不暇,我们便可趁机冲入阵中,救下青阳。”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唯有油灯火苗跳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玄女抬眼迎上东华的目光,眼神无比坚定,掌心雷光愈发炽盛:“能破开符文吗?”
东华直视着她,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象剑阵引北斗后四星之力,纯阳至刚,恰好克制九幽阴邪。师父当年创此剑阵,从未有过失手。”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能。”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沉沉夜色,透过窗纸照进屋内,落在桌面的朱砂图案上。北斗后四星的朱砂印记,在晨光里,闪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东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明日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赶到望月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