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从正空偏到西边,照在窗纸上的光从白花花变成灰蒙蒙。高溪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嘴角那道痂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旧河床。青阳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的。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月光照在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玄女的话还在耳边响着——“你是纯阳之体,千年难遇。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药引。”他闭上眼,就看见巫姑暗红色的眼睛,像烧焦的炭里还藏着火。睁开眼,看见的是高溪嘴角那道痂。高溪是替他挡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腿有些僵,膝盖弯发出轻微的声响。高溪没有醒。青阳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倒了点温水,拿布角轻轻蘸了,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高溪脸上的尘污,又取了金创药,小心撒在血痂外围护住皮肉,全程不敢碰疼师父半分。做完这一切,他才深深看了高溪一眼,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静。玄女的房间在另一头,门关着。东华的房间也关着。安丘和羡门的房间也关着。青阳从走廊里走过去,脚步很轻。客栈的伙计还没起来,院子里只有一只灰猫蹲在井沿上,看见他,跳下来跑了。
他走出客栈大门。致密城的清晨还没有完全醒来。早点摊子刚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卖炊饼的老汉正在往炉膛里贴芝麻,手掌沾了水,拍在生面饼上,滋啦一声。青阳从他面前走过去,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贴饼子。
从致密城到偏院,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孩子的妇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
推开偏院的门时,织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咔,咔,咔。节奏很稳。己妶在织布。青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然后走进去。
己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一夜没回来,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投梭。
青阳走到她旁边坐下。织机的梭子从左边穿到右边,又从右边穿到左边。己妶的手很稳,她的手指上有织布磨出来的茧,和青阳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织机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帖子是巳时送到的。
大红洒金笺,上面写着“慈帷寿诞,恭请光临”。青阳没见过这样的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己妶接过去,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五年没回娘家了。姜祁出事那年,她带着三个孩子被赶出姜府,住进偏院。父亲己烈没有帮她,母亲也没有过问。但这次是祖母过寿,她不能不回去。
她翻出箱底最好的衣裳。青阳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是己妶亲手织的,料子厚实,纹样素雅。姜恒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短袄,姜柔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两个孩子的衣裳也是己妶做的,针脚细密,看着体面。己妶自己穿了一件素色的云锦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不张扬,但得体。
大将军府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前停满了马车,轿子一顶接一顶,从巷口排到巷尾。门楣上挂着红绸,两边贴着斗大的寿字,金字红底,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己妶带着三个孩子从侧门进去。
青阳第一次进大将军府,被里面的气派震住了。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人来来往往,见了己妶都低头叫一声“小姐”。这声“小姐”叫得生分——不是对待自家人的热络,是对待一个嫁出去又落魄回来的外人的客气。
正堂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笔力雄浑。墙上是圣母元君的画像,画中女仙手持玉如意,端坐云台,面容慈悲中带着威严。画像前供着香烛,青烟袅袅,檀香味弥漫了整个正堂。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品夫人的朝服,端端正正。己烈站在一旁,穿着大将军朝服,腰佩金刀,神色威严,目光如鹰。
己妶带着孩子跪拜。老夫人拉着己妶的手,眼眶红了。“你瘦了。”己妶没说话,低下头。老夫人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目光在青阳脸上停了一下。“这孩子,像他父亲。”己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宾客陆续到了。
东夷王派了寺官来送礼,抬着一对白玉如意,用红绸裹着。寺官穿着青色官袍,低着头,恭恭敬敬。正巧东夷郡王黎巨的管家也到了,穿着玄色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四个仆人,抬着金丝楠木寿屏。
两人在府门口撞上了。
寺官看见黎巨的管家,脚步一顿,侧身让到一旁,垂手低头。黎巨的管家看都没看他一眼,昂首走了进去。
青阳站在院子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东夷王的人给郡王的人让路——谁是主子,谁是傀儡,不用人说,一看便知。
丞相皋陶亲自来了。他年纪大了,走路要人扶,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他送了一部手抄的《连山易》,用锦盒装着,盒盖上刻着云纹,对己烈说:“大将军,东夷的社稷,还是要靠你。”己烈站起来,抱拳:“丞相言重了。”
九夷王派使者送了一匹北狄骏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引得众人围观。
青丘国涂山王送了一对九尾狐玉佩,装在檀木匣子里,打开时满室生香。
黑齿国黑齿王送了一箱东海珍珠。黑齿国姜姓,是青阳养父姜祁的母族。第一代黑齿王是神农炎帝的庶长子,与当今神农王朝的炎帝榆罔是伯侄关系。
玄股国彤鱼侯送了一套珊瑚摆件。彤鱼侯的女儿嫁给了轩辕,是轩辕的姻亲。
毛民国、劳民国、雨师国、风伯国、大人国、君子国、白民国、中容国、司幽国,都派了人来,礼物堆满了院子。
雨师国派使者送了一对白玉璧。雨师国掌雨,世代为东夷太师。
风伯国派使者送了一对金玉如意。风伯国掌风,是青阳生母女节的外婆家。
大人国巨人王夸父派使者送了一根巨木。夸父是东夷巨人族的首领。
君子国君子伯送了一部竹简,上面刻着君子国的礼法。君子国以礼闻名,衣冠带剑。
白民国子爵送了一匹白绢。中容国、司幽国的男爵也派了人来,送了当地的土产。
姚东家派任掌柜送了一对金丝楠木寿屏,又送了一匹云锦。赵老头亲自来了一趟,送了两根百年紫檀木料。瓷器行的送了一套越窑青瓷,茶叶行的送了十斤蜀茶,盐铁行的送了十坛东夷清酒。当铺的、钱庄的、布行的,都派了人来。
军中也来了不少人。副将、参将、偏将,各营将领都到了,穿着朝服,腰佩刀剑,整整齐齐站了一排,齐声给老夫人拜寿,声音震得屋瓦响。
己家的人也来了不少。己烈坐在老夫人下首,神色威严。己烈的幼弟坐在一旁,面容清瘦,话不多。己骁站在一旁,帮着招呼客人。旁支的堂叔伯、堂兄弟也来了,有的穿东夷锦袍,有的穿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青阳和己妶、姜恒、姜柔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己家的旁支亲戚,几个堂叔伯,穿得光鲜,说话声音不小。
“姜祁谋反,害得我们己家差点被牵连。”一个堂叔说。
“就是,要不是大将军保着,咱们这一房也完了。”另一个堂伯接话。
“听说姜祁在狱中到死都不认罪。”
“认不认的,人都进去了。可怜己妶和这几个孩子……”
他们说着,目光往己妶这边扫过来。己妶低着头,不说话。
青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正说着,姜祁的几个旧部走了过来。他们穿着旧衣裳,和满堂的锦袍格格不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脖子上有一道刀疤。
他走到己妶面前,抱拳:“夫人。”
己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来了。”
“来了。”中年汉子看了一眼旁边的旁支亲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姜祁大人没有谋反。他是被人害的。”
他顿了顿,摸了摸脖子上的刀疤。
“当年在战场上,若不是大人替我挡了这一刀,我早就死了。我的命是大人的,大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大人被冤枉,我就是要来讨个公道。”
旁支亲戚们脸色变了,不敢再说话。中年汉子没有再多说,带着几个人退到一旁。
青阳把那个中年汉子的脸记在心里,脖子上的刀疤,从左边耳根一直划到锁骨。说话时喉结滚动,刀疤也跟着动。
己骁的妻子——九夷王的妹妹——也在府中。她穿着大红织金衣裙,头上戴着赤金凤钗,珠光宝气,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她看见己妶,走过来叫了一声“姐姐”。己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寿宴摆在正厅,摆了二十多桌。桌椅是紫檀木的,暗香沉静,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屏风是金丝楠木的,雕着松鹤延年,金丝流转。桌上摆着邢窑白瓷的碗碟,白如雪,薄如纸。茶盏是越窑青瓷,茶汤金黄透亮——蜀茶,轩辕国蜀地所产,一叶难求。酒是东夷清酒,清澈甘冽,倒在杯里,像山泉水一样透亮。
青阳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把满堂的宾客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东夷王的人给郡王的人让路。丞相有威望,但没有兵权。大将军坐在主位,手握重兵。郡王的人来了,郡王自己没来。九夷王、青丘王、黑齿王、彤鱼侯——这些诸侯王,有的派使者,有的亲自来,礼物堆满了院子。谁是主子,谁是棋子,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是旧部,谁在朝堂上站哪一边——全在这一场寿宴里。
寿宴进行到一半,己烈端着酒杯走过来。己妶站起来,叫了一声“父亲”。己烈点了点头,看着青阳。
“你就是青阳?”
“是。”
己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己骁过来,拍了拍青阳的肩膀。“别怕。老祖母在,没人敢动你。”青阳点头。“你表哥己昭在蓬莱学仙,你表妹己灵也在。”青阳把“蓬莱”两个字记在心里。他没有告诉己骁,自己已经是高溪道人的记名弟子。
寿宴从中午吃到傍晚,宾客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己妶带着孩子向老夫人辞行。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常回来看看。”己妶点头,没说话。
走出大将军府的大门,青阳回头看了一眼。门楣高阔,石兽威严。这是他的外家。但他知道,这道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己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没有追上来。
己妶牵着姜柔的手,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拉得很长,素色的云锦衣裙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青阳跟在她身后,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他走在己妶身后,忽然想起客栈里玄女说的话——“你是纯阳之体,千年难遇,是那些邪巫眼中的药引。”
他又想起东华说的话——“单修下部的人,速成巨力,但无法长生。而且心性越来越邪,最后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巫姑要他的纯阳之体当药引。九黎的邪巫要他的命。
但今天,他坐在大将军府的寿宴上,看见的不是邪巫。是东夷王的人给郡王的人让路。是丞相没有兵权。是大将军坐在主位。是诸侯们送来的礼物堆满了院子。是旁支亲戚当着母亲的面说养父谋反。
修仙不仅仅是打坐练气,更是要看懂这世间的规矩。谁的权力大,谁说了算。谁有兵权,谁坐主位。谁的人给谁让路。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是旧部,谁在朝堂上站哪一边。
这些,比法术更管用。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今天是老夫人的寿宴。他坐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张势力图。
这张图,他以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