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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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稀疏地砸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像石子投入湖面的声响,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边缘清晰的水渍。沈渡洲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听到第一声雨滴的时候抬了一下头,透过玻璃看到远处的天际线正在被一层灰蓝色的、像棉花一样厚重的云层缓慢地吞噬。
然后雨就大了。
不是循序渐进地变大,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条河,雨水倾盆而下,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把客厅里原本干燥的空气搅得湿润而清冽。窗外的世界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了,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像幽灵一样的轮廓,近处的街道被雨水淹成了一面灰色的镜子,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片,像被打翻的星星。
沈渡洲放下笔,走到落地窗前,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另一面,雨水正沿着他的掌印的形状往下流,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玻璃上画着他的轮廓。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气,雾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苍白的、眼睛很大,里面倒映着窗外的雨和路灯的光。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大。
沈临渊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沈临渊今天出门的时候说有个应酬,可能会晚一点回来,让他自己先吃。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太在意,但现在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像末日一样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的焦躁。
他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哥,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沈渡洲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试图让自己专注于课本上的文字。那些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的目光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每一个字都不肯让他进去。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看到昨天剩的半锅排骨汤,盖子盖得好好的,汤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回客厅,坐在地毯上,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圈。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划开。
沈临渊:带了。雨太大,路上堵车,可能要晚一个小时。
沈渡洲看着这行字,心脏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他打了一行字:没事,不急,你开车慢点。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条:要不要我给你煮点姜茶?外面冷。
沈临渊:好。
一个字。但沈渡洲看着这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厨房,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踩在云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了生姜和红糖,生姜是上周买的,皮有点皱了,但切开之后里面的肉还是鲜黄的,辛辣的味道在刀刃碰到姜皮的瞬间就炸开了,冲进鼻腔里,呛得他眼睛一酸。他把姜切成薄片,薄到几乎透明,在灯光下能看到姜肉的纹理,像一片一片的琥珀。然后他把姜片和红糖一起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的时候,窗外的雨更大了。
不是在下,是在倒。整片天空像一口巨大的、倒扣的锅,锅底破了一个洞,所有的水都从这个洞里倾泻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风把雨吹成了斜的,雨丝像无数根银色的针,密密匝匝地扎在玻璃上,扎得玻璃都在微微颤抖。远处的天空偶尔亮一下,那是闪电,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再然后是雷声,沉闷的、像巨人在天上推动巨石的声音,从天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滚了很久才消失。
沈渡洲把姜茶煮好了,关火,盖上锅盖保温。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看着窗外那片疯狂的、失控的、像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因为沈临渊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因为沈临渊说“好”。
因为沈临渊会喝他煮的姜茶。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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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分,门锁响了。
沈渡洲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乎是在门开的同一瞬间就站在了玄关。沈临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他的西装外套湿透了,深灰色的面料被水浸成了黑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线条。他的头发也湿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又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滴在了玄关的地板上。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贴着脖子,能看到颈部血管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但他的手里拿着伞。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摊水。他打了伞,但还是湿透了——这种雨,打不打伞已经没有区别了,风会把雨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无孔不入,像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手,伸进领口、袖口、裤管,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打湿。
沈渡洲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酸酸甜甜的感觉——心疼他淋了雨,又想笑他打了伞跟没打一样,还想伸手把他湿透的头发拨到一边。
他做了最后一件。
他踮起脚尖,伸出手,把沈临渊额前那几缕湿透的头发拨到了耳后。手指碰到沈临渊额头的时候,他触到了那片皮肤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而是雨水和体温混合之后的、像溪水一样的凉。沈临渊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姜茶煮好了。”沈渡洲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你去洗个澡,我给你倒。”
沈临渊看着他,没有动。
雨水还从他身上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响。玄关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睫毛上也有,眼睛在湿漉漉的睫毛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黑色卵石。
“好。”沈临渊说。
声音很低,比平时低,像被雨水压沉了。
他换了鞋,走过走廊,进了主卧。沈渡洲听到浴室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两首不同调性的曲子被强行叠加在一起,嘈杂而又和谐。
沈渡洲走进厨房,把姜茶倒进杯子里。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沈临渊平时用的那一只。他倒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又在杯沿上放了两颗红枣,红色的,在深褐色的姜茶里像两颗小小的、沉在水底的宝石。他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等着。
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沈临渊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头发吹得半干,比刚才蓬松了很多,有几缕不太听话地翘着,在头顶竖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脾气不太好的猫。他的皮肤在热水的作用下微微泛着红,尤其是颧骨和脖子的位置,像被蒸汽烫过一样。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姜茶,看了一眼杯沿上的两颗红枣,然后喝了一口。
沈渡洲盯着他的喉结。那个骨节分明的突起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在灯光的照射下,能看到皮肤下面血管的纹路和喉结的轮廓,像一个被藏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会动的雕塑。
“好喝吗?”沈渡洲问。
沈临渊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嗯。姜放得有点多,辣。”
“辣一点驱寒。”沈渡洲说,语气理直气壮,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洲看到了,并且把它存进了脑海里那个叫“沈临渊的笑”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很多张照片了,每一张都不一样——机场重逢时的笑、厨房里的笑、弹钢琴时的笑、喝姜茶时的笑——每一张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张的像素、色彩、光影他都烂熟于心。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大了。风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偶尔有一个特别大的风撞在窗户上,整扇窗都会震一下,玻璃发出嗡嗡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沈渡洲抬头看了一眼吊灯,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是整栋楼都停电。他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那栋楼还亮着,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灯光像蜂巢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只有他们家黑了。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了配电箱。沈渡洲跟在后面,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到沈临渊检查了每一个开关,然后说了一句:“跳闸了。可能是雨太大,线路受了潮。”
他推上了总闸。灯亮了,亮了两秒,又灭了。
他又推了一次。又亮了,又灭了。
第三次的时候,灯没有亮。
“明天找物业来看。”沈临渊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今晚先这样。”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几根蜡烛,白色的,粗粗短短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他用打火机一一点燃,放在茶几上、电视柜上、餐桌上。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着,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在跳舞的、黑色的、没有面孔的精灵。光影在沈临渊的脸上交替变换着,一会儿把他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会儿又把他藏进阴影里,只剩下眼睛里的那两点烛光,像两颗遥远的、燃烧着的星球。
沈渡洲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蜡烛。烛芯燃烧的时候会发出极细微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响,蜡油在烛芯旁边融化成透明的液体,沿着蜡烛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流,在某个高度停下来,凝固,变成一道白色的、像泪痕一样的痕迹。
“过来。”沈临渊说。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烛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柔软的边。沈渡洲挪过去,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坐下来。沈临渊的手臂从靠背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沈渡洲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贴着沈临渊的胸膛,他的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他的腿蜷在沙发上,膝盖几乎碰到了沈临渊的大腿。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体温,干燥的、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热度,穿过两层薄薄的衣服,落在他的皮肤上,像被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移动。闪电偶尔亮一下,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那一瞬间他能看清房间里所有的细节——茶几上的烛台、电视柜上的蜡烛、地毯上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沈临渊脸上每一根眉毛的走向。然后光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烛光的、暧昧的、像梦一样的黑暗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雨声里,在这样的烛光下,在这样的距离中——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语言太笨重了,太粗糙了,像用一把铁锤去敲一颗露珠,无论怎么小心,都会把它敲碎。
沈渡洲听到沈临渊的心跳。
不是隔着衣服听,而是通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骨头和肌肉,通过共振,通过一种比声音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传导方式听到的。那个心跳很慢,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击的低音鼓,每一下都让沈渡洲的身体跟着微微震动。他试着让自己的心跳和沈临渊的同步,但他做不到——他的心太快了,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在肋骨做的笼子里横冲直撞。
他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那张照片,没有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没有“我的光”那三个字。只有此刻,只有这个雨夜,只有沈临渊的心跳和沈临渊的体温,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小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沈临渊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移动,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靠近。沈临渊的头微微低了下来,下巴从沈渡洲的头顶滑到了他的额头上方,呼吸从发旋的位置移到了眉心。他的鼻息温热地拂过沈渡洲的皮肤,带着姜茶淡淡的辛辣味和他自己身上木质香的底调,两种气味在烛光里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沈渡洲没有睁眼。
但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被树脂困住之前最后的挣扎,极细微的、极快速的颤动,从睫毛的根部传递到尖端,在烛光里投下一片颤抖的、细小的阴影。
沈临渊的嘴唇落在了他的眉心。
和之前那两次不一样。之前的晚安吻是轻的、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但这一次,沈临渊的嘴唇在他的眉心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觉得那片皮肤要被烫出一个洞来。那个吻不是落在皮肤表面,而是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穿过脑膜,直接落在了他的大脑最深处,落在了那些负责记忆、情感和本能的古老区域里,像一个烙印,像一个签名,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时间磨灭的印记。
沈渡洲的手指攥紧了沈临渊的衣服。不是攥着衣角,而是整只手张开,像一只海星一样贴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曲,指尖陷进T恤的棉质纤维里。
沈临渊的嘴唇从他的眉心移开了。
移开了大概两厘米。两厘米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的呼吸在中间交汇、混合、交换,然后被彼此吸进身体里。沈渡洲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平稳的、均匀的,而是变得深了、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的力量。
他睁开了眼睛。
沈临渊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的眼睛无法对焦。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肤色,和两团极深极黑的、像黑洞一样的光——那是沈临渊的瞳孔。在那两团黑色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个很小的、被烛光照亮的、眼睛里全是沈临渊的自己。
“哥……”他开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沈临渊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从沈渡洲的眉心,沿着鼻梁的弧度,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经过眉骨的时候,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在阅读眉骨上刻着的、只有他能读懂的文字。经过鼻梁的时候,他的鼻尖和沈渡洲的鼻尖擦过,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个瞬间完全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经过鼻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在沈渡洲的鼻尖上轻轻地、像盖章一样地碰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唇落在了沈渡洲的嘴唇上。
不是吻。
是贴。
是两个人的嘴唇在最轻的力度下、最小的面积里、最短的距离中,碰到了一起。上唇对上唇,下唇对下唇,严丝合缝,像一个锁扣被“咔嗒”一声扣上了。
沈渡洲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完全空白了。
不是宕机,不是死机,而是——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语言、所有的逻辑,像被一个巨大的橡皮擦从黑板上一把抹掉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行字,反复地、无限循环地、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地播放着——
他在吻我。
他在吻我。
他在吻我。
沈临渊的嘴唇是凉的。
不是冰冷的凉,而是刚从雨夜中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回暖的、带着一点微凉的、像薄荷一样的凉。但那种凉只持续了一秒,因为沈渡洲的嘴唇是烫的,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凉和烫互相中和、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了同一种温度——温的,温得恰到好处,温得像一个人在最冷的冬天喝到的第一口热水,从嘴唇一路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沈临渊的嘴唇动了。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调整了两个人嘴唇贴合的角度,让上唇和下唇的接触面积变得更大、更密、更无缝。然后他轻轻地、像试探一样地,吮了一下沈渡洲的下唇。
那一下。
沈渡洲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从嘴唇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闪电般地传遍了全身。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T恤陷进了沈临渊胸口的皮肤里。他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起来,脚趾甲刮着鞋底的内衬,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东西一样的声响。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冲出来,急促的、滚烫的,打在沈临渊的脸颊上,把那个人脸颊上的皮肤吹得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
沈临渊感觉到了他的反应。
他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离开了沈渡洲的嘴唇,但没有离开很远,大概一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一厘米的空气里纠缠着,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丝带,分不清哪一条是谁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洲。
沈渡洲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在烛光里对视着,相距不到十厘米。沈渡洲看到沈临渊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温柔,有心疼,有欲望,有克制,有挣扎,有恐惧,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深渊一样深不见底的、让他想要靠近又想要逃离的复杂情绪。
“怕不怕?”沈临渊问。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
沈渡洲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沈临渊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碎裂,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面在春天里一点一点融化的碎裂,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最后整块冰都变成了水,变成了流动的、滚烫的、再也无法凝固的水。
他吻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贴,是吻。
他的嘴唇覆盖住沈渡洲的嘴唇,力度比刚才大了很多,不是粗暴,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被释放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汹涌。他的舌头沿着沈渡洲的唇缝缓慢地舔舐着,带着姜茶的辛辣和红糖的甜,两种味道在沈渡洲的嘴唇上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上瘾的味道。
沈渡洲张开了嘴。
他不知道接吻要张嘴。他只是本能地、像回应一个呼唤一样地张开了。沈临渊的舌头滑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又空白了一次,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彻底,更干净,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扇区都被清零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的、等待被写入的空间。
沈临渊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探索着。不是侵略,不是占领,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询问”的东西——他在问沈渡洲:可以吗?这里可以吗?那里可以吗?他每问一次,沈渡洲就用更深的回应来回答他。沈渡洲的舌头笨拙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地回应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只是追着沈临渊的舌头,像一个迷路的人追着远处的一点光。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拇指在他的耳后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那个位置很敏感,沈渡洲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后这么敏感,沈临渊的拇指每蹭一下,他的身体就会抖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每一次震动都发出不同的音高。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在接吻的过程中,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它们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流进了两个人嘴唇相接的地方,流进了沈临渊的嘴里。沈临渊尝到了咸味,停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沈渡洲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烛光下像银河一样的泪痕。
沈临渊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眼角,吻掉了那滴泪。然后移到了他的颧骨,吻掉了另一滴。然后移到了他的脸颊,吻掉了那些散落的、细碎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样的泪。
沈渡洲的眼泪越吻越多。
不是难过。是——他终于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了。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不是他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那种。真正的接吻是更湿的、更乱的、更不讲道理的。是有声音的,有味道的,有温度的。是会让人忘记呼吸的,是会让人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是会让人在结束之后还想再要、再要、一直要的。
沈临渊最后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像句号一样的吻,然后把他的头按进了自己的颈窝里。沈渡洲的脸埋在沈临渊的脖子和肩膀之间,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颈动脉在皮肤下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但慢慢地、像两个人互相靠近一样地,变得越来越接近。
窗外的雨还在下。
蜡烛烧到了三分之一,烛泪在蜡烛的身体上凝固成了一道一道的、像钟乳石一样的痕迹。烛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更温暖了,像一天中最后的那一个小时的光,所有的锐利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柔软的、包容的、让人想要依靠的金色。
沈临渊的手在他的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婴儿睡觉。
沈渡洲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被雨声、雷声、蜡烛燃烧的声音淹没了,沈临渊没有听清。
“嗯?”沈临渊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沈渡洲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着的小小的太阳。他的嘴唇是红的,被吻过的、微微红肿的红,上唇的边缘有一点点破皮——不知道是谁的牙齿蹭的——渗出了一点几乎看不到的血丝。
“哥。”他说,声音清楚了很多,“我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哥哥”,是“我喜欢你”。你,沈临渊,你这个人,不是哥哥这个身份,不是哥哥这个角色,是你。是你沈临渊。
沈临渊看着他。
烛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光在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沸腾着,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渡洲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睫毛在不到两厘米的距离里各自颤动着,像两对蝴蝶翅膀在起飞前最后的预备。
沈渡洲等了很久。
他没有等到那句话。
但他等到了一个吻,又一个吻,再一个吻。沈临渊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嘴唇,吻他的下巴,吻他的耳垂,吻他的脖子。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像在做一个告别,又像在许一个他不知道内容的诺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雷声也远了,从头顶移到了天边,变成了沉闷的、像远处工地打桩一样的声响。风也不那么大了,从呼啸变成了低吟,从低吟变成了叹息。
沈渡洲靠在沈临渊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蜡烛燃烧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和沈临渊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满足的、幸福的、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一样的弧度。
他不知道沈临渊为什么没有说那句话。
但没关系。
他可以说。
他可以天天说。
他可以说到沈临渊相信为止,说到沈临渊愿意说出口为止,说到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也明白为止。
雨停了。
蜡烛还亮着。
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第一次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不是身体。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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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燃尽的时候,沈渡洲已经睡着了。
他蜷缩在沙发上,头枕着沈临渊的大腿,一只手攥着沈临渊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烛光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清晨蛛网上还没被太阳蒸发的露水。
沈临渊低着头,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蜡烛的最后一点火光在烛芯上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问号。
沈临渊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从沈渡洲的眉心划到鼻尖,从鼻尖划到嘴唇,从嘴唇划到下巴。他的指尖在沈渡洲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两片唇瓣的柔软和温度,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他自己的味道。
他的嘴唇终于动了。
在黑暗中,在沈渡洲听不到的地方,他无声地说出了那几个字。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因为他怕他说出来的那一刻,沈渡洲会发现,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不只是爱,还有别的——更深的、更暗的、更危险的、他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沈渡洲的嘴唇上收回来,握成了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形的印。
窗外的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沈临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吃饱了、玩累了、终于肯睡觉的小动物。
而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独自守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像毒药一样渗进骨头里的秘密。
“我的渡洲。”
他在心里说。
不是“我的光”。
是“我的渡洲”。
这两个称呼之间,隔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跨越的、用生命和死亡划出的鸿沟。
他不知道沈渡洲有一天会不会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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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下一章预告:浴室里,水汽氤氲。沈渡洲第一次在沈临渊面前完全敞开自己。镜子里的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雾模糊了的、禁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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