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没有雪。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操场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塑胶跑道,红一块白一块的,像得了皮肤病。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
程川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铜球。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半透明的,像一层干掉的胶水。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胶粘得很牢。
沈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来不了。我爸把树砍了。”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打了几个字:“那你怎么办?”
顾夜舟:“翻墙。没树了,硬翻。”
沈昀:“摔了怎么办?”
顾夜舟:“摔了再说。”
沈昀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小心点。”
顾夜舟秒回:“嗯。”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程川转过头看着他。“顾夜舟?”
“嗯。”
“他今天来吗?”
“不来。他爸把树砍了。”
程川愣了一下。“什么树?”
“他翻墙用的那棵。”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为了见你,爬树翻墙。他爸把树砍了。”
沈昀没说话。
程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沈昀。”
“嗯。”
“他对你是真好。”
沈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知道。”
程川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那你就对他好一点。”
沈昀看着他。“我不会对他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你对我好。你对沈晚好。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顾夜舟好。”
沈昀没说话。
程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慢慢学。”
下午三点的时候,沈昀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程川在吗?”
沈昀看着这行字,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让他到202来一趟。”
沈昀把手机递给程川。程川看着屏幕,脸色变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白,是那种吓白了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
“别去。”沈昀说。
程川沉默了几秒。“去。”
“为什么?”
“不去,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他这个人,你不去,他就来找你。”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我跟你一起。”
程川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程川。”
“我自己去。”程川站起来,把校服穿上。校服是皱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后颈。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十分钟。我不出来,你就进来。”
“好。”
程川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驼着背,肩膀往前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了两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他拐弯,不见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沈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站在门口,没敲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声音。隔音很好,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直线。另一个声音更低了,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他的后颈在烫,腺体在跳,突突突的。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自己都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了进去。
程川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林逸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
“进来了?坐。”
沈昀没坐。他走过去,站在程川旁边。程川的脸是红的,不是哭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但没忍住、哭完之后剩下的红。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眼尾红红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裂开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他的校服领口上有一小片深色,是眼泪滴的,还没干。
“他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程川说,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沈昀看着林逸。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甲盖是淡粉色的。
“你跟他说的?”沈昀问。
“嗯。”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问我为什么选他。我说因为他像我。他说哪里像。我说都被人扔过。他说他没被人扔过。我说你没被人扔过,你怎么会在福利院?”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你跟他说的就是这个?”
“不是。”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我还跟他说了我爸。”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挤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湿了,又擦了一下,还是湿的。
“程川。”沈昀叫他。
程川没应。
沈昀伸出手,握住了程川的手。程川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他的手指在抖,沈昀的手指也在抖。两只手握着,都在抖,但谁都没松开。
“林逸。”沈昀叫他。
林逸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背光里显得很暗,五官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来,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素描。
“你跟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沈昀问。
“真的。”
“你爸打你?”
林逸沉默了几秒。“打。”
“打你哪了?”
林逸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用右手指着那条疤。“这个。烟头烫的。七岁。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他文件上了。”
沈昀看着那条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烟头的形状,圆圆的,边缘不规则,像一朵枯萎的花。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浅,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疤。
“他还打你哪了?”沈昀问。
林逸把袖子放下来,把手插回口袋里。“背上。腿上。用皮带。用棍子。用手。”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妈不管。她怕他。”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还是关不上。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
“林逸。”程川叫他,声音在抖,抖得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琴弦。
林逸看着他。“嗯。”
“你恨他吗?”
林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个问号下面那一竖。
“不知道。”林逸说。“小时候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不会改。”
程川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那你怎么办?”
林逸想了想。“忍着。忍到十八岁。忍到离开家。忍到不用再回去。”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他松开沈昀的手,走到林逸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比林逸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他伸出手,握住了林逸的手。林逸的手很大,手指长,骨节分明。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不是一个盒子里的,但拼上了。
“林逸。”程川叫他。
林逸看着他。“嗯。”
“你不是一个人。”
林逸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看着程川的脸,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程川。”
“嗯。”
“你也是。”
程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哭着笑,笑着哭。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我走了。”沈昀说。
林逸看着他。“你不等他了?”
“他自己会回来。”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他走进去,坐在床上,没脱鞋,没脱外套,没摘围巾。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程川走进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在哭了。他的睫毛还是湿的,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走到沈昀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他说他小时候被他爸打。用皮带。用棍子。用烟头烫。他妈不管。他一个人扛。”
沈昀没说话。
“他还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程川说。“他说他以前也会笑,也会哭,也会怕。后来不会了。后来他学会了笑,但不会哭了。后来他学会了让人怕他,但自己不会怕了。”
沈昀看着他。“你信吗?”
程川沉默了很久。“信。他说的那些,是真的。他给我看了他手上的疤。烟头烫的。七岁。”
沈昀没说话。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他不是坏人。”
沈昀看着他。“他是。”
“他不是。”
“他是。”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就算是,他也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当好人的坏人。”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程川的手。程川的手是温的,刚刚好。
“程川。”
“嗯。”
“你别陷进去。”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林逸说的话——“忍着。忍到十八岁。忍到离开家。忍到不用再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家具没了,窗帘没了,墙上的画也没了,只剩四面白墙和地上的灰。他想起程川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别陷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心里不是平的。他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泡泡破了,又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雪落在外面的窗台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