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心内科办公室。
沈星河刚坐下,周建国的助理就走了过来。
"沈顾问,周主任让你去档案室帮忙。"
"档案室?"沈星河问,"有什么事吗?"
"陈年病历要整理归档,缺人手。"助理面无表情地说,"周主任说了,你今天不用来办公室了,就在档案室待着吧。"
沈星河沉默了两秒。
"好。"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和笔记本,站起身。
旁边几个医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磊小声说:"医学顾问去整理病历档案,这可真够'专业对口'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星河没有回头。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医院地下一层,平时很少有人来。
沈星河推开门,里面堆满了铁皮柜子和一箱箱的文件,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你好,请问是沈顾问?"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我是档案室管理员老刘。周主任说让你来帮忙整理1990年到2010年的出院病历,总共大概三千多份。"
她把表格递给沈星河:"这是分类表,按科室和年份分开,然后录入电脑。周末之前要完成。"
沈星河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工作量。
三千多份病历,两天时间。
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三个人。
"我一个人?"
"周主任是这么安排的。"老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
沈星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柜。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挽起袖子,打开了第一箱病历。
中午时分。
苏晚晴在护士站整理完药品清单,准备去吃饭。
路过心内科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里面空荡荡的。
沈星河的工位是空的。
"奇怪,他人呢?"她问旁边的一个护士。
"档案室。"护士压低声音,"被周主任发配去的。整理二十年的旧病历,一个人。"
苏晚晴愣住了。
"什么?"
"就是那个医学顾问啊。"护士撇撇嘴,"你说说,一个顾问被派去整档案,这算什么事……"
她话还没说完,苏晚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喂,苏护士,你去哪?"
苏晚晴没有回答。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
沈星河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前摊着厚厚的病历档案,手里拿着笔,正在认真地填写分类表。
他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苏护士?"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文件柜,又看着沈星河面前堆积的病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这是人干的活吗?"她忍不住说。
沈星河笑了笑:"总得有人做。"
"你是医学顾问,不是档案管理员!"
"顾问嘛,哪里需要去哪里。"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这些病历确实需要整理。医院发展这么多年,很多历史档案都乱了。"
苏晚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去,看见沈星河正在整理的那份病历——是一份1995年的出院病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沈星河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地填在表格上。
"你……认真的?"苏晚晴问。
"嗯?"
"我是说,这些旧病历反正也没人看,你随便填填不就行了?"
沈星河停下笔,抬头看她。
"每一份病历,都是一个人的故事。"他说,"1995年住院的病人,有些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家属,也许还在等一个答案。万一哪天有人来找资料,发现档案是乱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沈星河旁边,拿起一沓病历。
"我帮你。"
"不用——"
"反正中午休息,我也没事。"她已经开始翻看病历了,"两个人快一点。"
沈星河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
"谢谢。"
两个人一起整理,速度快了很多。
到了一点半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
苏晚晴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腕。
"累死了……"她抱怨道,"你一个人怎么吃得消?"
"习惯了。"沈星河递给她一瓶水,"坐久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苏晚晴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沈医生,"她忽然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干这个吗?"
沈星河愣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
苏晚晴的手顿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父母走得早,一直一个人。"
气氛有些沉重。
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沈星河忽然开口,"苏护士,你父亲的手术,恢复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苏晚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挺好的,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说,"多亏了你,那天晚上……"
"是张主任主刀,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但如果不是你发现那个问题——"苏晚晴顿了顿,"总之,谢谢你。"
沈星河摇摇头:"不用谢。换做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么做的。"
苏晚晴看着他。
他低着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病历,神情专注而认真。
阳光从地下室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忽然发现,沈星河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医生。"她忽然说。
"嗯?"
"你……后悔吗?"
沈星河抬起头,有些疑惑:"后悔什么?"
"来这个医院。"苏晚晴说,"被这样对待,你后悔吗?"
沈星河想了想。
"不后悔。"
他的回答很坚定。
"这里有病人,有需要帮助的人。这就够了。"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沈星河站在她家门口,被她父亲质问,一句话都不反驳。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沈星河被派来整理档案,一个人默默接受。
她想起了每一次,她看见沈星河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认命,不是妥协。
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早就看透了某些事,所以不在乎。
"沈医生。"她轻声说。
"嗯?"
"你是好人。"
沈星河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谢谢。"
下午四点。
三千多份病历终于全部整理完毕。
苏晚晴揉着酸痛的脖子,看着整齐排列在柜子里的档案,长出一口气。
"终于搞定了……"
"辛苦了。"沈星河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腰背,"苏护士,你先回去吧,剩下的录入我来。"
"我陪你——"
"不用。"沈星河摇摇头,"你今天帮我很多了,再不回去,护士长要找你麻烦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
"那……好吧。"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沈医生。"
"嗯?"
"明天是周六,你……有空吗?"
沈星河抬起头,有些意外。
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但她的眼神很坦然。
"我请你吃饭。"她说,"就当是谢谢你帮我爸的事,还有今天帮我干活。"
沈星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好。"
苏晚晴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那说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医院门口见。"
"好。"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档案室的门关上,只剩下沈星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复杂。
有温暖,有感激。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下头,继续录入病历数据。
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是落在某颗遥远的星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