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心内科办公室。
沈星河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病房转了一圈,看看自己负责的几个病人的情况。这不是他作为"医学顾问"的本职工作,但他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八点整,晨会开始。
"今天的议题有三个,"科室主任周建国站在投影仪前,声音洪亮,"第一,本周出院病人的随访情况;第二,5号床病人的后续治疗方案;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
"集团领导要来视察,各组注意保持状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星河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他是顾问,不参与核心决策,只是提供技术支持。
"沈顾问,"周建国突然点他的名,"你来说说5号床的情况。"
沈星河站起身:"5号床,王建业,男,52岁,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最近一周的用药方案调整后,心率稳定在72次/分左右——"
"行了,"周建国摆摆手打断他,"说重点。他能不能本周出院?"
"如果各项指标稳定,可以考虑出院观察。"
"那就这么定了。"周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散会。"
沈星河坐下的时候,旁边的一个年轻医生——张磊,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个顾问,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沈星河没有反应。
他收拾好笔记本,准备离开。
"沈顾问。"周建国叫住他。
"周主任。"
"集团领导下午两点到,你负责准备一下会诊资料,把几个典型病例的PPT整理一下。"
"好的。"
"还有,"周建国顿了顿,"你就不用参加下午的会诊了,在办公室待命就行。"
沈星河愣了一下:"会诊资料我整理的,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皱:"这是院里的安排。你一个顾问,主要任务是技术支持,不是参与决策。懂吗?"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
"懂了。"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苏晚晴正好从护士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看见沈星河独自走出来的背影,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沈医生——"
沈星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护士。"
"我刚才……"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下午有集团领导视察,心内科要汇报?"
"嗯。"
"那你怎么没参加会诊?"
沈星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周主任安排的。顾问嘛,主要负责幕后勤工作。"
苏晚晴皱起眉头。
她昨晚亲眼看见沈星河在她父亲面前被羞辱,一句话都没反驳。今天在公司,又被这样对待。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护士,"沈星河先开口了,"5号床的出院医嘱我整理好了,你帮我核对一下。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王建业的妻子最近情绪不太好,你有空的话,多关心一下。可能是担心丈夫的病情,心理压力太大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
王建业住院期间,沈星河去看过好几次。有时候只是简单地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时候会多聊几句,问问家里情况。
她原以为那只是工作需要。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妻子……"苏晚晴问。
沈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病人的家属稳定了,病人心情也会好一些。康复嘛,不只是身体上的事。"
他说完,冲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下午一点半。
沈星河坐在办公室里,把会诊资料整理好,发到了周建国的邮箱。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正想着要不要去病房看看,手机响了。
"沈医生!"是护士站打来的,"5号床出事了!"
沈星河腾地站起来:"什么情况?"
"突发室颤,心率两百多!周主任他们都在开会,你快来看看!"
沈星河冲出办公室,几乎是跑着到了病房。
5号床前已经围了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在准备除颤仪。
王建业躺在床上,脸色发青,身体在剧烈抽搐。
沈星河一把推开人群,扫了一眼监护仪——心电图已经完全乱了,QRS波群宽大畸形。
"除颤仪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双向波150焦耳,准备!"
沈星河接过除颤仪,单手按下充电键,另一只手拿起电极板。
"所有人离开!"
他将电极板放在病人胸口——
"放电!"
王建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心电图依然乱着。
"继续!200焦耳!"
又一次放电。
这一次,心电图终于出现了正常的波形。
"心率恢复了!"护士喊道。
沈星河长出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正要说什么——
"怎么回事?"
周建国带着一群人走进病房。
是集团来视察的领导。
周建国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沈星河,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沈顾问,你怎么在这儿?"
"5号床刚才室颤,我——"
"我知道了。"周建国打断他,转向领导们解释,"5号床是扩张型心肌病患者,刚才突发心律失常,我们已经处理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沈星河。
"沈顾问,你先回去工作吧。"
沈星河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好。"
他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苏晚晴正好在。
她看见沈星河走出来,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眶却有些发红。
"沈医生,"她走过去,"我刚才听说了,你把5号床救回来了?"
沈星河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救的。"
"但除颤是你做的,我听护士说了——"
"苏护士。"沈星河打断她,声音很平静,"5号床能救回来,是因为发现及时、抢救到位。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而且,周主任他们把病人救回来了,不好吗?"
苏晚晴愣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沈星河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是故意的。
"你……"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星河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苏护士,谢谢你关心。不过这件事,就别往外说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些事,不重要。"
他说完,转身走向办公室。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她家,她父亲质问沈星河的那些话。
"你凭什么?"
当时沈星河什么都没反驳。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反驳,不是不懂反驳。
他只是……不想。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
"沈星河……"她轻声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
走廊尽头,沈星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像是落在一颗沉默的星星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