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说完“有人出面了”,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安丘问:“谁出面了?”
东华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玄女。
玄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里的冰面,冷而脆。
“是二师姐。”
羡门抬起头:“婉妗师姐?”
玄女点了点头。
“灵山十巫的分裂,已经危及到了昆仑和灵山的盟约。”她说,“二师姐说,如果不及时处置,灵山邪巫一旦成势,不仅会祸乱灵山,还会波及昆仑,甚至整个天下。所以她出面了。”
安丘问:“她怎么选的人?”
“二师姐选人,不看排行,看心性。”玄女说,“大巫巫咸是大哥,但他心术不正,野心太大。他要的不是长生,是权力。二巫巫即、五巫巫姑、六巫巫真、十巫巫罗,跟着大巫走,也是一路人。二师姐看不上他们。”
她停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明暗分明。
“当年灵山十巫刚刚创出秘典,曾在灵山脚下设坛祭天。大巫巫咸站在祭坛正中,对九巫说:‘秘典是灵山的,灵山是巫族的。这天地,本就该有巫族一份。’三巫巫凡当时便皱了眉。他说:‘大哥,秘典是祖巫残脉所化,不是用来争天下的。’大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从那天起,灵山十巫的裂痕就已经埋下了。”
安丘问:“那婉妗师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玄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茶盏上,茶汤深红,早已没了热气。
东华接过话,声音沉了下去:“婉妗知道,是因为她去过灵山,不止一次。”
羡门问:“她选的是谁?”
“三巫巫凡、四巫巫彭、七巫巫礼、八巫巫抵、九巫巫谢。”玄女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个名字之间都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些名字的分量,“这五个人,是灵山十巫里最愿意走正道、最愿意守护灵山的人。”
她顿了顿。
“二师姐亲自去了灵山。她没有上山,只是站在灵山脚下。巫凡带着四个人走下来,站在她面前。二师姐说:‘灵山巫道,不该毁在你们手里。上昆仑来,我给你们一条正道。’”
东华接过话:“那五个人答应了。他们上了昆仑,在昆仑仙境修行,修炼上部《不死药总典》。加上巫阳,一共六人。”
安丘问:“留在灵山的五个呢?”
“大怒。”东华说,“大巫巫咸听到消息,当场掀了桌子。他说:‘秘典是灵山十巫共有的,凭什么让他们独占?’”
羡门问:“他们就这么偷了?”
“偷了。”东华说,“他们趁那五人不在,偷走了下部《九幽蚀元大法》。然后投靠了九黎。”
屋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青阳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巫姑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话。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玄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冷,但没有恶意。
“巫姑是灵山十巫中的五巫,正是跟着巫咸一道偷走下部秘典的邪巫。她修炼的是下部邪功,需要孩童精血补全根基。”
她的目光停在青阳脸上,声音没有起伏。
“你是纯阳之体,千年难遇。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药引。她抓你,就是为了练功。”
屋里静了一息。
油灯的火苗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然后它又慢慢舒展开,把墙上的人影重新拉长。
青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青筋照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山洞里那些白骨,小小的,堆在洞壁边。想起巫姑暗红色的眼睛,像烧焦的炭里还藏着火。想起她说“纯阳之体……正好”,那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
他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运气不好被抓,他是被盯上的。从一开始,巫姑的目标就是他,千年难遇的纯阳之体,她怎么可能放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玄女站起来。
“灵山的事,到此为止。你记住,你是纯阳之体,千年难遇,是那些邪巫眼中的药引。从今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
青阳点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玄女推门出去,回了自己屋。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东华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安丘和羡门对视一眼,也起身走了。
青阳站起来,往外走。
“青阳。”东华叫住他。
青阳停下脚步。
“今晚听到的,不要往外说。”
青阳点头。他明白,这些话一旦传出去,不仅会害了高溪道人,还会引来更多的邪巫。那些修炼下部功法的邪巫,一共有九个。他咬伤的那个女人,正是巫姑。
他推门出去,回了自己屋。
高溪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嘴角的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青阳坐在床边,看着高溪嘴角那道痂。高溪是为了救他才被巫姑打伤的。在青石岭上,高溪站在洞口,明知道打不过巫姑,还是站在那里。现在他知道了,巫姑要的不是高溪,是他。高溪是替他挡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纯阳之体,千年难遇—药引。
东华说的话:“单修下部的人,速成巨力,但无法长生。而且心性越来越邪,最后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那个邪巫——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喝了血,还笑着说“好甜”。”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掌心里,空空的。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微微凸起,像几条沉默的河流。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掌。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
他一直坐到月亮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