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舱的金属外壳上结了一层薄霜,一滴水从边上滑下来,掉在地上,留下一个小水印。
任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一直没离开。温度是零下80度,电磁场安静,有机膜活性0.9级——比刚才高了0.2。这点变化不大,但现在很关键,哪怕0.1的波动都可能出事。
“门开了吗?”他低声问通讯器。
“还没。”陈峰在P4实验室里回话,“三级消杀还在运行,再等七分钟。不然缓冲区会被污染,样本就得作废。”
“好。”任杰点头,手指轻轻敲桌子,哒、哒、哒,节奏比之前稳了些。
主控室角落,两个研究员靠在椅子上,黑眼圈很明显。一个人手里还拿着半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就忘了吃。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刚把第十三轮实验的数据整理完,做梦都在调参数。
任杰看了一眼监控墙,三百个分身的信号全没了——任务结束,自动休眠了。他点开记忆回放,快进到切割那一刻:激光切进冰层,晶体表面那层膜动了一下,频率是4.6Hz,和现在这个东西的跳动完全一样。
“不是巧合。”他自言自语,“它认识这个频率。”
七分钟后,交接舱的灯由红变绿。
“开了。”任杰站起来,走到舱门前,打开外层锁,取出冷藏盒,贴上指纹标签,放进传递窗。
“样品移交了。”他按下通讯键,“老规矩,双轨检测,质谱加活体共培养,我要三小时内看到结果。”
“知道了。”陈峰的声音低了些,“别催,我手套还没戴好。”
传递窗那边,防护服拉链“嘶啦”一声拉到顶。陈峰接过盒子,转身走向解封台。后面跟着四个穿白大褂的人,脚步有点虚,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发紫光的盒子,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饭。
解封开始。
第一道防护罩落下,紫外线扫过盒子表面,确认没有微生物;第二道用氮气冲洗,防止氧化;第三道用细针取下一小块碎屑。
“准备质谱仪,频率调到4.7Hz。”陈峰一边说,一边在操作台边贴了张纸条:“别让仪器乱跳。”
研究员小李苦笑:“上次就是仪器自己抽风,数据全是乱码。”
“这次不会。”任杰在主控室看着监控,“我让分身录了全程,晶体在4.6Hz最稳,差0.1都可能破坏膜。”
“你还记得这么细?”小李惊讶。
“干这行这么久,不记细节怎么活下来?”任杰笑了笑,又正色道,“快点,算力我已经调好了,模型组等着。”
质谱仪启动。
屏幕刚出现波形图,警报就响了。
“滋——”
声音刺耳,画面一片混乱。
“操!”小李猛拍键盘,“又来了?”
“别慌。”陈峰眯眼,“是不是接地有问题?”
“接地正常……等等,空气里有干扰!”另一个研究员指着频谱图,“4.3Hz有个突起,像是生物电!”
陈峰抬头看密封舱里的碎屑——那东西在玻璃皿里轻轻抖了一下,膜表面泛起一圈波纹。
“它……在放电?”小李声音发抖。
“不是放电。”陈峰拿起电场计,“是共振。它在回应什么。”
任杰在主控室拍桌:“把环境频率锁死在4.7Hz,加微量锌离子,按分身记录的操作来。”
“可这不合流程……”小李犹豫。
“现在没有流程。”任杰盯着屏幕,“只有能成功的做法。”
命令下达。
系统切换手动模式,频率锁定,锌离子喷头启动,少量注入操作间。
三秒后,杂音消失。
波形图恢复,一条平稳的曲线慢慢上升。
“成了?”小李咽了口唾沫。
“别急。”陈峰看着数据,“这只是成分分析,还不知道有没有用。”
结果出来: 【发现新肽链结构,编号Z-1,含高活性锌结合位点,分子量约12.4kDa】 【伴有微量未知脂类复合物,可穿透细胞膜】
“Z-1?”任杰念了一遍,“听着像手机型号。”
“总比叫‘紫色石头提取物’强。”陈峰冷笑,“下一步,穿刺取样,接入病毒感染的细胞模型,三小时后看结果。”
细针再次进入晶体核心,取出更深层样本,注入培养皿。里面是被L-7病毒侵染的神经细胞,按理六小时内就会全部死亡。
时间开始走。
主控室安静了。
任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敲,哒、哒、哒,像在打节拍。
半小时后,小李突然喊:“动了!”
画面切过去——培养皿中病毒复制的曲线原本一直上升,现在开始下降。
“是不是机器坏了?”有人怀疑。
“换三号机再测。”陈峰下令。
结果一样:病毒活性下降38%。
一小时后,降了41%。
三小时整,稳定在41.6%,没有反弹。
“我靠。”小李一屁股坐地上,“真压住了?”
没人说话。
陈峰盯着屏幕,手里的板子捏得响。他摘下面罩,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不是偶然。”他低声说,“这东西,就是为对付这个病毒来的。”
主控室里,那两个瘫着的研究员突然坐直了。一个把能量棒塞嘴里,另一个站起来揉眼睛,死盯着屏幕。
任杰睁开眼,手指停了。
他没笑,也没喊,只是拿起通讯器:“把分身记录的视频调出来,投到主屏。”
画面播放——南极冰洞,激光切割,晶体震动,频率显示4.6Hz。
接着是实验成功的频率4.7Hz。
两个几乎一样。
“看到了吗?”任杰指着屏幕,“不是我们找到了它,是它等我们用对方式碰它。”
“所以……它是活的?”小李声音发虚。
“至少,它知道怎么对抗病毒。”任杰站起来,走向指挥台,“现在问题来了——我们是当一次性用,还是量产?”
“你想干嘛?”陈峰皱眉。
“加大使用。”任杰打开地图,“五十个分身,回南极,同一区域,再采一次。我不只要一块,我要能批量生产。”
“可算力不够……”有人开口,“抗体组刚打电话,说资源被切走,项目停了。”
“让他们等。”任杰语气坚决,“现在最重要的抗体就是Z-1。算力优先给建模组,三天内我要出优化方案。”
“万一失败呢?全押这一个方向,风险太大。”
“那就赌。”任杰看着陈峰,“你信数据,还是信运气?上一轮变异体学会适应之前,我们还有退路吗?”
陈峰沉默几秒,点头:“行。我配合。”
命令下发。
主控室立刻忙起来。
建模组重启服务器,加载Z-1结构;
采样组整理地形图,规划路线;
材料组测试封装方式,防止运输失活;
连累瘫三十小时的研究员也爬起来调参数。
任杰站在主控台前,眼镜映着满墙数据,手指又敲起来,这次节奏轻快,像在打鼓。
“白嫖使我快乐。”他哼了一句,“左脚挖矿右脚藏,一手捡石头一手塞空间~”
陈峰在实验室听见了,隔着通讯翻白眼:“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很认真。”任杰笑,“我在想,下次让分身带采矿车去,更快。”
“先别做梦。”陈峰看着显微镜下的培养皿,“这41.6%,只是开始。病毒会变,它也可能失效。”
“那就更快。”任杰扫过所有屏幕,“让它来不及变。”
主控室灯全亮,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喊算力不够,有人骂模型报错,但没人停下。
那种压了很久的累,被这一条数据撕开,露出底下燃烧的劲。
任杰没再说话。
他看着交接舱的方向——那里空了,只剩一层霜,和一道没干的水痕。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但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把能开门的钥匙。
而且,这钥匙,还会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