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慌了。她举着那根撕开的糖,手足无措,眼圈也红了。
“我……我不是……你别哭了……”
苏和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眼泪擦掉。手背上有土,擦在脸上,沙沙的。
就在这时,图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苏和?”
图丹听到了哭声。不是苏和平时哭的那种——平时苏和哭,是大声的,不管不顾的,像羊羔找不到母羊。这次不是。这次是压着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图丹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他走得很快,但不是跑。他走过捏糖人的摊子,走过卖气球的,走到人群边上,看见苏和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他看见苏和胳膊上的血。血已经流到手腕了,在阳光下是鲜红的,和袍子的蓝色形成刺目的对比。他蹲下来,把苏和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胳膊上有一道小口子,不长,也不深,石子嵌过的痕迹还在,伤口边缘有细小的沙粒。血还在往外渗,不多了,但没停。
图丹没见过这种伤口。在家里,孩子们摔跤擦破皮,额吉用温水洗一洗,涂一点酥油,用布条缠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用手按住伤口上方,想止血。手指按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松了松,又按紧。
那女孩还站在那里,举着那根撕开的糖,嘴唇在抖。
图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手里的糖——金黄色的包装纸,英文,花生图案。他没吃过这种东西,也没见过。但他看见包装纸被撕开了,皱巴巴的,那女孩的手指捏着糖的一端,里面的棕色东西已经开始化了,粘在纸上。
他大概明白了。
“不是我……”女孩的声音很小,“我不是故意的……他摔了……我想给他糖……他不哭……我就撕开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有的词图丹没听清。但他听清了“撕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苏和的伤口。血还在渗,按不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喊阿布,但阿布在土墙那边,隔得太远。他只能自己按着,按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的手指在发抖。
“让我看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图丹抬起头。一个背着画板的姐姐走过来,比那女孩高很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她蹲下来,看了看苏和的胳膊,又看了看图丹按着伤口的手。
“你按的位置不对。”她说。她伸出手,把图丹的手指移到伤口上方一寸的地方,“按这里。这里是动脉,按住了,血就止住了。”
图丹按住了。血果然慢下来了,不是立刻停的,是慢慢的,像水龙头拧紧之后最后那几滴。
姐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有几根棉签、一小瓶棕色的水、几片图丹没见过的东西——肉色的,薄薄的,像是用胶布做的,中间有一小块白色的纱布。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盯着那几片东西看了一瞬,记住了它们的形状。
姐姐拿出棉签,蘸了那棕色的水,涂在苏和的伤口上。苏和缩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疼得嘴唇发白。但没哭。
“会有点疼,”姐姐说,“但不上药会感染。”
图丹没说话。他看着她把伤口周围的沙粒清理干净,又涂了一遍棕色的水。然后她撕开一片那个肉色的东西——那声音很轻,“刺啦”一声,像撕开糖纸的声音。苏和听见那声音,肩膀抖了一下。
姐姐把那片东西贴在伤口上,用手掌按了按,让它粘牢。那片东西薄薄的,贴在皮肤上,紧紧的,凉意从伤口那里往外渗。
“好了。”她说,“别碰水。明天换一片。”
苏和低头看胳膊上那片东西。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不像绷带,不像膏药,就这么小小一片,能粘在皮肤上,把伤口盖住。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边缘,胶布粘得很紧,指甲抠不进去。他又摸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边缘翘起来一点,他赶紧按回去。
“别摸。”姐姐说。她看了苏和一眼,又看了图丹一眼,从包里又拿出三片同样的东西,递给图丹。“留着,明天换。”
图丹接过。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捏着一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色的,光滑的,中间有一小块纱布。他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但他知道它有用。他把三片放进怀里,贴着方囊。
姐姐这才转向那女孩,用蒙语问了一句:“阿茹娜,怎么了?”她的蒙语带着口音,但图丹听懂了。
阿茹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举着那根撕开的糖,抽噎着说:“我……我想给他……他不哭……我就撕开了……他哭了……说给额吉……没了……”
姐姐听懂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阿茹娜的头。然后她从阿茹娜的背包里又拿出一根完好的糖果,递给苏和。
“这根没撕开。”她说,“你拿回去。记住,一次不能吃太多。”
苏和接过来。两根糖,一根撕开的,一根没撕开的。他把没撕开的那根小心地放进袍子内袋里,按了按。撕开的那根攥在手里,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化了,粘在包装纸上。他低头看着那根化了的,没说话。
姐姐站起来,看向图丹。她比图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里面,但不往外溢。
“你是他哥哥?”她问。
图丹点头。
“伤口不深,但这两天别碰水。”她说,“如果发红、流脓,要找医生看。”
图丹又点头。
姐姐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牛皮纸包,又看了看他手上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她的目光在那些红印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