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延安的窑洞群在月光下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巨眼。
苏清秋独自坐在沈墨的窑洞里,桌上的一盏油灯豆大如萤。
她手里握着那柄名为“断水”的短刀,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裂纹。
沈墨手背上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那“归墟墨”带来的阴冷气息,却仿佛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她的心里。
“红樱……”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就在这时,窑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军装,双眼蒙着黑色绸带,右手里拄着那根竹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苏清秋的心跳频率上。
“沈墨?你怎么回来了?”苏清秋站起身,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马处长不是说你在古塔那边……”
“塔下风大,我心不静,就先回来了。”
“沈墨”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疲惫感。
他走到桌边坐下,自然地伸出手,示意苏清秋帮他解开脑后的绸带。
苏清秋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沈墨”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甚至连发旋的位置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怎么了,清秋?”
“沈墨”转过头,绸带下的脸庞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被那个货郎吓到了?”
苏清秋没有说话,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绸带的边缘。
就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冷。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而是一种像是在触摸千年寒冰,或者是……在触摸一具刚从地窖里抬出来的石像。
“沈墨”手背上的伤口,竟然消失了。
“你不是他。”苏清秋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手中的短刀猛地拔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刺对方的咽喉。
“沈墨”没有躲闪,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锋。
“清秋,你还是这么冲动。”
他缓缓扯下眼上的绸带,露出一双半透明的、呈现出樱红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数个细小的、正在飞速旋转的红色齿轮。
“这张脸,是你亲手画出来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伪装者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阴柔而诡异,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苏清秋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窑洞的墙壁开始扭曲、融化,原本土黄色的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正在蠕动的红色经络。
“你是……‘红樱计划’的本体?”苏清秋咬紧牙关,试图挣脱对方的控制。
“不,我是沈墨的‘画意’,也是你的‘心魔’。”
伪装者站起身,身体竟然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瞬间变成了苏清秋自己的模样。
“当年在金陵,你为了救他,强行将《归墟母卷》的一半灵力灌入他的体内,你忘了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就是……你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画进了他的骨头里。”
伪装者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苏清秋感觉到心脏猛地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正从她的心房里抽离。
那是古塔顶端,白衣沈墨手中钓竿上的那根丝线。
此时的北山古塔。
沈墨静静地站在塔顶,任凭那根透明的丝线刺入他的眉心。
他没有反抗,反而闭上了眼。
“师弟,你以为你钓的是我的记忆?”
沈墨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
他脑海中的《归墟母卷》在这一刻停止了翻动,原本金色的纸页竟然变成了一面面晶莹剔透的镜子。
“你钓的,是这延安万家灯火的‘势’。”
沈墨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根透明的丝线。
“听风——归墟!”
沈墨体内的灵力顺着丝线反向狂涌而去。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利用对方的“钓心术”,将自己的意识反向灌入伪装者的脑中。
“啊——!”
塔顶的白衣沈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双樱红色的眼睛里,竟然映照出了延安延河边、窑洞里、甚至是集市上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的脸。
每一个人的意志,每一份对土地的热爱,都化作了沉重如山的笔触,在他的识海里疯狂践踏。
“不可能……你只是个凡人,你怎么能承受这么多人的意志?”白衣沈墨的身体开始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如墨汁般的内核。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画。”
沈墨的声音在两处空间同时响起——在古塔顶端,也在窑洞里。
窑洞内,那个伪装成苏清秋的怪物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真正的苏清秋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到,沈墨的竹杖正静静地立在桌边,竹杖的顶端,一朵微小的墨莲正缓缓绽放,散发出阵阵清香,将屋内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
“沈墨……”苏清秋看着那朵墨莲,眼泪夺眶而出。
古塔顶端。
白衣沈墨已经彻底瘫软,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张残破的白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墨收回手,他的眉心处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一只未睁开的眼。
“影子计划,不过如此。”
沈墨转身,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清越的响声。
但他没有下塔,而是看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一股更庞大、更黑暗的气息,正像潮水一样涌来。
“新樱花组……呵呵,影佐,你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沈墨摸了摸,怀里的断笔。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那股“石化”的迹象正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清秋,等我。”
声音很温柔,也很轻。
沈墨深吸一口气,挪开脚步,沉着有力地,一步一顿地,走下古塔。
而在他身后的虚空中,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延安的隐形画卷,正缓缓合拢。
那是他用生命布下的——【纸上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