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放下茶盏，屋中顿时静得能听见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火苗轻轻一跳，墙上几道人影随之晃荡，阴影在斑驳墙面上扭曲，像极了此刻屋内人心的沉郁。
安丘沉不住气，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伯阳师兄还说了什么？”
东华沉默了片刻。
桌上那杯东夷茶早已凉透，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茶膜，映得油灯火苗明明灭灭。他指尖悬在茶盏上方半寸，终究没再端起来，只是缓缓收回了手。
“伯阳师兄说，灵山十巫耗费数百年光阴，才将祖巫残脉与上古巫祭之术相融，创出这部秘典。”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尾音里那一丝极淡的涩意，却藏不住。
“他们本想凭此重振巫族，延续巫道传承。可秘典一成，十巫内部当即生出了分歧。”
东华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响清脆，在寂静屋里格外刺耳。
“上部《不死药总典》，走的是正道。养灵固本，循序渐进。修上部的人，寿元可延数倍，乃至长生不死。但战力提升极慢，要百年、千年的水磨工夫。”
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落在青阳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移开。
“伯阳师兄说，修上部就像种树。一年看不出变化，十年才见一点起色，百年方有成效。急不得。”
“下部《九幽蚀元大法》，走的是邪道。吞噬精血，掠夺元灵。修此部者，短时间内便可获得滔天力量，数年苦修，抵得上旁人几百年。”
东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猛地缩了一下，光线骤然黯淡，连桌上茶盏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伯阳师兄说，他亲眼见过。一个被五巫注入邪气的猎户。”
他没有立刻续言，手指停在凉透的茶盏沿口，指节微微泛白。
“那五个人偷了下部功法之后，不敢自己练。下部要引九幽阴气，非九人合力不可催动，五个人强行修炼，必遭反噬。他们便找了一个活人，把邪气注入他体内，看他能不能承受。”
“伯阳师兄路过那个村落时，是冬天。”
东华的声音缓缓流淌，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寒气，顺着人的耳朵往骨头里钻。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杈光秃秃地戳着天，像一根根枯骨。他听见地窖里有声响，不是人的声音，是兽的声音，粗粝、嘶吼，带着说不出的癫狂。”
“村人打开地窖门，那股腥臭味混着腐气冲出来，呛得他退了两步，衣袖都沾了那股味道，洗不掉。”
“地窖里蹲着一个男人。”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血灌进了瞳仁里，红得发黑。牙齿把嘴唇撑破了，露在外面，又尖又长，泛着冷光。手抓在地上，指甲扣进泥里，深深陷下去，弯弯的，像鹰爪。地上堆着啃干净的骨头，白森森的，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
青阳缩在角落，胃里一阵翻涌。
舌根上还留着素面的寡淡味道，可那味道瞬间被一股腥甜气息盖过。他想起自己咬巫姑手指的时候，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渗进来，滚烫又腥甜。当时他只当是拼死一搏，脑子一片空白，现在才知道，那血里流的是《九幽蚀元大法》的邪气。
他把那股腥甜和东华说的“好甜”叠在一起，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差点呕出来。
他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才硬生生忍住。
东华的声音继续，冷得像冰：“那个人早就不是人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喝了血。”
他停了一息，仿佛在回忆那幅画面，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笑了笑，说，好甜。”
屋内死寂一片。
安丘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上部那六个人，是谁挑的？”
“伯阳师兄没有细讲。只说后来有人出面，把那五个人带上了昆仑。三巫巫凡、四巫巫彭、七巫巫礼、八巫巫抵、九巫巫谢。加上昆仑的巫阳，一共六人，在昆仑仙境修炼上部。”
东华的回答简洁，却字字清晰。
羡门皱起眉，沉声问：“那偷走下部的五个人呢？”
“试验失败之后，他们知道单靠一个人的肉身承受不住九幽阴气。伯阳师兄说，下部功法非九人合力不能催动。所以他们又拉了四个人——巫臷、巫诞、巫朌、巫盼，都是灵山旁支的巫者。凑齐九个人，这才修成了下部邪功。”
东华的目光沉了下去：“大巫巫咸、二巫巫即、五巫巫姑、六巫巫真、十巫巫罗，加上这四个旁支，一共九人。修成之后，投靠了九黎。”
安丘又问了一句，显然心里还有诸多疑惑：“单修上部跟单修下部，有什么不一样？”
“单修上部，能长生，但战力不够。”东华抬眼，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伯阳师兄说，修上部的六个人，碰上修下部的邪巫，只能守，攻不了。正道灵气遇到邪阴黑气，就像水少了浇不灭火，正压不住阴。”
“单修下部，力量来得快，但长不了。而且心性一天比一天邪，最后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像是在给所有人敲警钟。
羡门追问：“那合修呢？”
“合修上下两部，既能长生，又能掌极致战力。”东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可现在两部的人势同水火，绝不可能联手。”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青阳坐在角落，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三巫巫凡、四巫巫彭、七巫巫礼、八巫巫抵、九巫巫谢——上昆仑的正道五人。
大巫巫咸、二巫巫即、五巫巫姑、六巫巫真、十巫巫罗，加上四个旁支——投靠九黎的九个邪巫。
他咬伤的那个女人，身后站着九个修邪功的巫者。
他咬下去的，从来不是一根手指。
是九条毒蛇的尾巴。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沉得抬不起来。
安丘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伯阳师兄就没说点别的？”
东华端起茶盏，茶水凉得彻底，茶汤深红，映着油灯的光，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盏，缓缓放下。
“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
青阳看见，玄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落在那杯东夷茶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东华把茶盏搁回桌面，盏底磕出一声轻响，清脆，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青阳盯着那盏茶。
茶汤深红，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把油灯的火苗映在上面，晃一下，又晃一下，像极了此刻屋内悬而未决的命运，明明灭灭，看不清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