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镇的天刚蒙蒙亮，石板路上还凝着一层发白的寒气。
夜里未散尽的薄雾顺着屋檐和巷口缓缓爬行，把整座边境小镇都裹进一层潮冷而安静的灰色里。远处零零散散升起几缕炊烟，像有人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勉强算是给这座荒凉的小镇添了几分生气。
佣兵协会三楼那间属于新人的临时房间里，王虎已经把东西收拾妥当。
一张弓，一袋箭，一把军用匕首，一卷麻绳，一个水袋，还有为数不多的铜币。
东西不算多，对现在的他来说可以说是全部的家当。
王虎把箭袋提起来晃了晃，确认箭羽没有松动，又用指腹压了压弓弦，感受那股绷紧后的韧劲。军队退下来的制式长弓，握在手里的感觉沉稳而顺手，让人心里多少踏实几分。他轻轻推开房门，冷气跟着灌了进来。
蔻娜抱着自己的弓站在门口，鼻尖微微有些发红。她显然起得很早，头发已经束好，衣服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背上的箭袋安安稳稳贴着肩胛，腰间别着短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压不住的精神气。
“都带齐了？”王虎问。
“嗯，都带了。”蔻娜点头，眼里带着一点期待，“今天还是去北绝山林吗？”
“是啊。”王虎把弓背到肩后，顺手提起水袋，“今天往里再走一点。先试试弓，再看看有弓以后能省多少工夫。要是顺手，后面几天就能轻松不少。”
蔻娜听见这话，唇角立刻扬了起来。
昨天从仓库把弓领回来之后，她几乎一直没怎么离过手。那不是孩子见到新玩具时单纯的兴奋，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她从小跟着里亚在山里跑，对弓箭本就不陌生。以前家里穷，能摸到的不过是些旧得快散架的自制猎弓，弓身软，箭也粗糙，真正用起来全靠人硬撑。如今骤然拿到这样一把军队制式长弓，对她来说，就像一个总在赤脚走山路的人，第一次穿上了合脚的靴子。
两人出了房间，沿着木楼梯下到一楼。此时的协会大厅还很安静，只有昨夜烧剩的炉灰在角落里泛着一点暗红的余温。柜台后没人，想来蒂娜还没下来。王虎也不打算惊动她，带着蔻娜直接从大门出了楼。
镇上的路还空着。
难得一见的守夜卫兵靠在镇口矮墙边打着呵欠，看见二人背着弓往外走，只懒洋洋瞥了一眼，便重新缩回披风里去了。
晨风从镇外吹来，裹着林地里特有的湿冷气息。
“今天不是比谁打得多。”走出镇口后，王虎一边看路，一边淡淡说道，“别一兴奋，就把危险忘了。”
“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山。”蔻娜抱着弓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了不少，“要论山里的事，我可是虎哥的师父呀。”
“就是因为你熟，我才提醒你。”王虎侧目看了她一眼，“越熟的地方，越容易出事。”
蔻娜撇了撇嘴，却没反驳，只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爸爸了。”
这话让王虎沉默了一瞬。
山路在前方伸展开来，湿润的土气和草木气味扑面而来。清晨的林边还缀着露水，灌木叶尖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远处能听见几声稀疏的鸟鸣，声音不高，却让这片冷清的边境山林显得不至于太死。
王虎没把那一瞬的停顿表现出来，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两人来到离林子不远的一块空地时，王虎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
“先放两箭试试。”
空地边缘有一截被砍断的旧树桩，旁边还立着一棵树皮斑驳的老树。王虎随手捡起一块小臂粗的干木头，立在了不远处的树桩上。
“你先来。”
蔻娜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
她抽箭、搭弦的动作十分自然，肩背微微舒展，站姿比王虎想象中还要稳。晨光穿过薄雾落下来，映在她略显瘦削的侧脸上，那一瞬间，她身上属于孩子的稚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又专注的锐利。
弓弦被缓缓拉开。
她只停了一瞬，指尖一松，箭矢便“嗖”地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木头应声倒下。
蔻娜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亮意：“怎么样？”
“不错。”王虎走过去，把倒下的木头踢开，又捡了块更小的，重新立在了树桩上，“再来一箭。”
这次目标更小。
蔻娜没有急着出手，稍稍换了下站位，等风轻轻偏过去，才再次张弓。
第二箭钉得更准，直接扎进木块中间，带得那块木头一下翻落在地。
“手感真好。”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弓身，语气里满是喜爱，“比家里以前那把强太多了。”
“军队里退下来的东西。”王虎也取了一支箭，站到一旁，“差不到哪去。”
他自己也试了一箭。
王虎的开弓动作很稳，箭落点也不差，但和蔻娜比起来，总归少了几分那种近乎本能的灵巧。他擅长的是观察、判断和近身搏杀，也擅长在绝境里抓住每一丝活命的机会。真论这种林间猎射的手感，蔻娜明显比他更有天分。
试完弓后，两人正式进了山林。
蔻娜在前面带路，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地面和周围的枝叶。泥土上的浅印、草茎折倒的方向、被啃过的野果壳、灌木边缘残留的细毛，这些零零散散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幅图。
“那边有东西走过，痕还新。”她低声道。
王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在一丛低矮灌木边看见了几处新鲜的刨土痕迹。他没说话，立刻会意地放轻脚步，绕到另一侧。
没过多久，一只灰扑扑的长得像兔子和穿山甲结合的野兽从草窠里探出头来——是山脊兽。
王虎没有动，只微微偏头示意。
蔻娜半跪下来，借着一截树根稳住身体，缓缓抬弓。她这一次出手比方才试射时更快，也更果断。箭矢离弦的瞬间，那只山脊兽才刚刚察觉到不对，身子一窜，却还是慢了半拍。
短促的一声闷响之后，山脊兽扑腾着翻出去两步，便不再动弹。
两人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别的动静，才一同走过去。
蔻娜把猎物拎起来时，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些。
“这可比守陷阱快多了。”她压低声音说道，像是怕惊跑了林子里别的猎物，可语气里的高兴却怎么都压不住。
“而且省力。”王虎接过山脊兽，熟练地用绳子绑好挂到身侧，“以前布陷阱，要么等，要么跑来跑去检查，一整天下来未必有现在的收获。”
蔻娜点点头，看着那只山脊兽，神情明显轻快起来。
两人沿着一条不显眼的兽道继续往里走。
晨光渐渐穿透林冠，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把雾气一点点打散。没多久，他们又发现了第二处猎物活动的痕迹。这一次是灰羽松鸡，正低头在枯叶间翻找虫子。
王虎还没来得及示意，蔻娜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一旁蹲下身。
弓起，箭出。
那只灰羽松鸡甚至没能完全张开翅膀，就猛地扑腾了两下，歪倒在落叶间。
王虎走过去把猎物捡起来，掂了掂分量，终于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有了这两把弓，他们的狩猎效率确实翻了不止一点。
“照这个速度。”蔻娜跟在旁边，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期待，“咱们一天能比以前多打不少吧？”
“还得看运气。”王虎没有把话说死，语气里却难得多了几分轻松，“不过比以前强多了，多少能慢慢攒点钱。”
“那要是弓坏了呢？”
“蒂娜小姐不是说了，坏了就去换。”王虎看了她一眼，“够你折腾很久了。”
蔻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点极轻的笑声，在晨间的林地里显得格外难得。王虎没有回头，却也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自从波德村之后，蔻娜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那笑意很浅，很短，却像漫长阴云之后，天边终于漏下的一线微明。
又往前走了一段，王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先是闻到了气味。
风从林子更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很淡、却很难忽略的腥臭，像是潮湿的腐肉在泥地里泡了太久，和草木的湿气搅在一起，叫人本能地皱眉。
接着，他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变少了。
先前还能听见零零散散的鸟鸣，偶尔也有小兽在灌木里窜动的细碎声音。可越往前，这些声音便越稀，直到某一刻，四周竟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风从树梢间穿过时发出的低微沙响。
王虎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虎哥，有问题。”蔻娜同时注意到了异样，立刻压低声音道。
王虎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拨开脚边一丛湿草。
泥地上印着一串足迹。
那印子很深，爪痕外翻，间距也大得不正常，显然不是什么普通野兽留下的。更古怪的是，足迹深浅不一，像是那东西走路时身体一侧比另一侧更沉，才会把地面压成这样。
王虎抬眼，又看向不远处一棵树干。
树皮上有五道新抓出来的痕迹，位置比常见野兽能碰到的地方高出许多。附近还有一团被撕碎的兽毛，混着泥和血，黏在树根边。
蔻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怎么会……这里离龙谷明明还远。”她一脸惊恐地说道。
“蔻娜。”王虎站起身，声音很低，“要是真是那东西，先退——”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前方灌木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拖擦声。
像是沉重的躯体压过潮湿的落叶，又像有什么爪子慢慢从泥地里挪了过去。那声音并不大，却一下把四周本就压抑的静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蔻娜的手立刻搭上弓弦。
王虎同时拔出腰间的匕首，示意她缓慢后退。
风又吹了一阵，那股腥臭味比方才更重了些。
两人警惕着四周，逐渐向后退去，谁都没有出声。
林间死寂得可怕。
片刻之后，前方一片低矮灌木缓缓晃动起来，枝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却刺耳的沙沙声。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轮廓从阴影里一点点显了出来。
那东西大体还保留着某种犬狼类野兽的形状，但仔细看又有些像人，仅仅只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后背发冷。
四只爪子全都生着五根手指，关节粗大凸起，像人手一样张开撑地，只是每根指尖都长着弯钩般锋利的黑色利爪。它伏在那里时，不像野兽，倒像是什么披着兽皮的怪物，正用四只畸变的人手贴地爬行。
灰黑色的毛皮大片脱落，裸露出的皮肉上布满扭曲隆起的筋肉和旧疤。一只眼睛浑浊发灰，另一只泛着暗红，死死盯着前方的两个人。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只是缓缓从灌木后走出半个身子，低伏着头，喉咙里滚出一阵极低、极沉的咕噜声。
那声音不像活物，更像某种坏掉了、却还在勉强运转的东西。
王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蔻娜身前。
蔻娜已经张开了弓，却没有立刻放手。她的呼吸很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头怪物，方才因为打到猎物而升起来的那点轻松，此刻已被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危险感彻底冲散。
那只泛着暗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