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带着青阳骑在丹凤上飞了半柱香，降落在致密城外的山头上。
东华骑青鸾跟在后面，高溪伤势不轻，一路上颠簸，脸上没了血色，刚落地便被东华小心扶着，寻了块平稳的石块缓缓坐下。
几人从山头下来，便进了致密城。东华找了城中一家客栈，向店家要了三间房，一间给青阳和高溪，师徒二人住；一间给东华、安丘、羡门三人挤；玄女单独一间，在走廊另一头。
客栈不大，后院辟着一间小饭堂，桌椅简陋却擦得干净。几人依次落座，店家连忙提着抹布擦了擦桌，上前问几人要点什么吃食。
高溪唇色泛白，嘴角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缓了缓气息，轻声问店家：“还有没有什么好菜？”
店家连连摇头，面露难色：“客官来晚了，食材都卖得差不多了，只有面。”
高溪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失落：“只有面？”
店家陪着笑重申：“只有面。素面，没有肉，实在对不住客官。”
高溪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得应下：“那就面吧。”
东华看着他虚弱负伤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默默抬手示意店家多煮一碗，加足热汤。安丘性子直爽，当即开口叮嘱店家：“面煮软些，多盛热汤，照顾着点伤患。”羡门也在旁微微颔首。玄女坐在一侧，虽未言语，却也抬眼看向店家，目光轻顿。
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桌，清汤寡水，连半点油星都没有。青阳饿了一天一夜，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烫得不住吸气，也舍不得停下。高溪吃得极慢，嘴角的伤一碰热汤便隐隐发疼，每吃一口都紧紧皱着眉头。
东华、安丘、羡门三人顾及着他，吃得比往常慢了几分，时不时抬眼看向他，三人匆匆吃完放下筷子，也不多言，只安静等着。玄女吃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像数米粒一般，目光偶尔扫过高溪。
高溪勉强吃完碗里的面，终究是伤口难受，食之无味，又忍不住问店家：“真的只有面？”
店家笑着应道：“真的只有面。客官，您都问三遍了。”
高溪不再多语。
吃完饭后，几人各自回房歇息。青阳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扶着高溪进屋，安顿他躺下休养。高溪闭上双眼，一路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躺下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青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走廊另一头，玄女正抬手正要推门进屋。
“师妹。”东华从屋里快步出来，低声叫住她。
玄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有事相商，你把那孩子也叫上。”
玄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转身径直去敲青阳和高溪的房门。
青阳很快打开门，看见玄女站在门口。
“过来。”玄女沉声说道。
青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高溪。高溪缓缓睁开眼睛，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青阳这才放下心，跟着玄女往东华的房间走去。
安丘和羡门已经在屋里端坐等候，桌上茶盏一一摆好，滚烫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东华反手关上房门，几人围桌依次坐下。青阳年纪最小，自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你们可知灵山十巫的来历吗？”东华率先开口。
安丘摇了摇头，羡门眉头微蹙。玄女垂眸静坐，角落里的青阳一直埋着头。
屋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墙上人影忽明忽暗。
东华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是听伯阳师兄说的。”
“大师兄？”安丘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东华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很久以前，伯阳师兄他当时修为很弱，没有参与那场旷世大战，只是远远躲在暗处，但他亲眼看见了一切。”
屋里众人彻底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剧烈晃动。
“他看见天柱崩裂，苍天塌了一块，星河倒悬，天地变色。”东华的声音低沉，“他看见十二祖巫尽数战死，磅礴的祖巫精血像血雨一般洒落大地，浸透每一寸土地。他听见祖巫临死前的震天怒吼，余波震得他双耳流血，藏身的山洞都摇摇欲坠。他看见妖族天帝的元神像漫天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天地间，渐渐消散。”
东华停了一下。
“他躲在山洞里，整整三天三夜不敢出来。”
青阳坐在角落里，紧紧抓着衣角，他突然明白，自己之前咬伤的那个女人，背后站着的是怎样一群存在……
“那些祖巫精血、妖族元神、还有战死神祇的残魂，尽数飘落在一处聚阴聚灵、天地万脉交汇的绝地之上。”东华继续说道，“那些磅礴又苍凉的力量不断沉淀、融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历经数千年的积累，慢慢凝聚出一座通天彻地的灵峰，因为这座山汇聚了万灵残魂、巫血妖元，故而得名——灵山。”
“伯阳师兄说，他亲眼看着那座山从无到有，从低矮石丘变成通天灵峰。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造化，是数千年天地力量的沉淀。”
羡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后来，巫妖大战后幸存下来的巫者、避世隐居的巫祭、巫族残存的血脉后裔，纷纷循着巫力气息聚集到灵山。他们在山上开宗立派，传承巫族道统。久而久之，灵山便成了天下巫道圣地。而灵山十巫，就是在那个时候，应运而生。”
东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字一顿，慢慢念出那十个名字。
“大巫巫咸。二巫巫即。三巫巫凡。四巫巫彭。五巫巫姑。六巫巫真。七巫巫礼。八巫巫抵。九巫巫谢。十巫巫罗。”
他念得极慢，每个名字之间都顿上一瞬。
青阳坐在角落里，在心里跟着默念：巫咸是老大，巫即是老二，巫凡是老三。
“他们继承了祖巫残脉，体内流淌着纯正的祖巫精血，是巫族如今最正统的传承者。”东华顿了顿。
安丘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他们创出了什么秘典？”
“不是，《万巫不死药秘典》是自古就有。”
东华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喝了一口。茶盏是邢窑白瓷，盏中茶汤深红，是地道的东夷茶。可茶水早已凉透。他眉头微蹙，缓缓放下了茶盏。
屋内无人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