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溪道人带着青阳,在夜色中疾行了大半夜。
山谷背靠绝壁,只有一条路可进。高溪让青阳躲在石壁后面,自己站在谷口。月光照在山谷里,冷清清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五道黑影从夜色中走出,将谷口团团围住。
五人皆穿玄锦长袍,兜帽遮脸,周身邪气弥漫,像五团从夜色深处渗出来的墨。巫姑走在最前。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紫,一双眼眸暗沉如焦炭。月光照在她额头上,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痕迹,从发际线处斜划下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是暗红色的。不是朱砂痣,是剑痕。青龙剑气残留在里面,这么多年都没褪干净。
高溪看见那道剑痕,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知道那是谁留的。
“高溪,你跑不掉的。”
高溪目光一扫,已然认出几人。
“巫姑、巫真、巫即、巫罗……是你们。”
第五人始终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暗红眼眸,比巫姑的更深更沉,像两口枯寂深井。
“还有一个是谁?”
那人没有开口。
高溪也不再多问。
他一掌拍出,灵气如潮涌向五巫。五人同时抬手,五道黑气自掌心喷出,在半空凝成一条黑龙。鳞角眼须清晰无比,并非虚影。黑龙张口一吞,直接将高溪的掌力尽数吞下,一双冷眸透过夜色,死死盯住石壁后的青阳。
青阳的胃猛地收紧。那龙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他后背贴着石壁,石头冰凉,硌着脊骨。
高溪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五巫不给丝毫喘息之机。巫姑率先出手,黑气化作毒蛇,直刺高溪咽喉。高溪侧身闪避,一掌劈向蛇头。巫姑自侧面袭至,黑气凝作万千细针,铺天盖地射来。高溪身形急转,衣袖卷起罡风震散针雨,仍有数根刺入肩头,鲜血瞬间渗出。
巫真与巫即左右齐上。黑气从两人掌心涌出,凝成两条锁链,缠住高溪双足。锁链上黑气翻腾,触碰到皮肉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高溪奋力一挣,锁链纹丝不动。巫罗手腕一抖,锁链骤然收紧,勒进皮肉。高溪单膝跪地,嘴角溢出血丝。
那第五人始终未动,只立在一旁,冷冷旁观。
青阳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想冲出去,脚却像钉在地上。黑气尚在十余丈外,一股刺骨阴寒已扑面而来,钻入骨髓。他牙齿不住打颤,不是畏惧,是冷。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唳。
声音清亮激越,如利剑破长空。青阳抬头,只见一头丹凤自月光中俯冲而来。通体赤红如焰,尾羽流火曳空,所过之处空气灼热,连月光都染成暗红。
凤背上坐着一名女子。云锦白衣,面覆轻纱,衣袂在月下泛着淡淡流光。
她抬手,七星剑出鞘。剑身通透如冰,剑脊嵌着七颗星辰,隐隐生辉。雷光顺着剑脊流淌,噼啪作响,像无数银蛇游走。
青阳耳中嗡鸣一响。雷光刺目,他紧闭双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玄女手腕一转,七星剑划出一道弧光。一道紫霄神雷自剑尖劈出,灵动如银蛟,在半空扭转身躯,直扑五巫。雷光所过,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如同布帛碎裂、金石摩擦。
巫真抬手,黑气凝成巨盾挡在身前。雷光轰然撞上去,黑盾碎裂,巫真被震退数步,周身黑气溃散。雷光去势不停,一转方向,再度袭向巫姑。巫姑尖啸一声,黑气筑墙阻拦,却被雷光一击而碎,人也连连后退。
玄女落在高溪道人身旁,月白云锦猎猎,雷光环绕周身。
“师姐。”高溪起身,擦去嘴角血迹。
玄女微微颔首。
五巫互视一眼,齐齐出手。五道黑气自四方攻来,或如毒蛇吐信,或如利剑破空,或如巨锤砸落,或如锁链缠绕,或如浓霾遮天。月光被吞没,山谷陷入一片暗沉。
玄女手腕再翻,七星雷光大作。一道接一道紫霄神雷劈落,接连击溃五道攻势。
可五巫黑气源源不绝。散而复聚,越涌越密。玄女雷光渐弱,额角渗出细汗。高溪强提灵气,朱雀剑出鞘,剑身暗红,朱雀纹路火光流转。他一剑直刺巫姑,巫姑冷笑,黑气凝墙挡开剑势,反手一鞭抽在高溪胸口。高溪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鲜血淌得更凶。
雷光愈发微弱,如灯烛将熄。五巫黑气越发浓重,化作一张巨网缓缓收拢。
青阳缩在石壁后。阴寒气息步步紧逼,重压沉在胸口,几乎窒息。他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
又是一声清唳响起。
这一声不如丹凤激越,更为低沉悠长,如古寺钟声远传,震得人心口发闷。一头青鸾自另一方向飞来,羽色青翠如碧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一块飞行的翡翠。
鸾背上坐着一名道人。青袍玉冠,面容清瘦,眼神温润。
东华道人翻身而下。腰间青龙剑出鞘,剑身青翠,龙纹隐现游动。他立在玄女身侧。
“师妹。”
玄女没有答话。
东华也不多言,抬手挥剑。一股浑厚灵气自剑尖涌出,不似雷光暴烈,却沉稳如山,缓缓压下。
五巫黑气撞上这股灵气,竟被逼退数分。几人眼神一变——东华道人修为更在玄女之上,化神后期。三人联手,他们再无胜算。
“撤。”
第五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五道黑雾翻涌一卷,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阴寒与重压尽数散去。青阳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
玄女收剑入鞘。东华站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那一声“师妹”还在空气里,没有散。
玄女移开目光。她心里清楚,他喊的是师妹,念的却是另一个人——杨婉妗。她的师姐。东华倾心的,从来不是她。
她没有回头。
转过身,看向青阳。
“纯阳之体?”
青阳点头,声音微颤:“是。”
她沉默片刻。
“跟我走。”
东华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青阳撑着起身。他看向高溪,高溪微微点头。再看东华,对方依旧沉默。
他走到玄女身边。
玄女翻上丹凤,伸手将他拉至身后。丹凤振翅,直冲云霄。狂风在耳边呼啸,青阳紧闭双眼,不敢向下望。
他睁开一条缝。
山谷越来越小。高溪站在谷口,仰头望着他,身影被月光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石壁旁的地面上,那滩汗被丹凤振翅的气流一吹,正在慢慢收干。月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青阳收回目光。
丹凤载着两人,消失在天际。
山谷重归寂静。
高溪看着那片干了的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谷外走去。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月光照在石壁上,照在空无一人的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