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头顶时，青阳爬上了青石岭。
山风从岭下灌上来，冷飕飕地砭人肌骨，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岭顶往下看了一眼——山下的致密城灯火点点，疏疏落落，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明明灭灭，远隔人间。
高溪道人还没来。
青阳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月光。月光洒在青石岭上，冷清清的，无半分暖意。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呜呜咽咽地响，不似风声，倒像孤魂在暗处低泣。
修炼到一半，他听见岭背面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极轻极缓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重物在地面拖行，又像是衣角擦过碎石。更有一股森冷的气息从暗处漫过来，像有一双眼睛隔着夜色死死盯着他，目光阴鸷，不带半分人气。
青阳猛地睁开眼。后背霎时泛起凉意，寒毛根根倒竖。
他想抽身离去，脚却像被青石吸住。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过去。可一股莫名的牵引力，推着他一步步朝岭背走去。
岭背的凹地里，蹲着一道人影。
玄色锦袍裹身，袍角暗织凶兽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幽沉的光。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分毫面目。地上画着一枚符文，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晕，一明一暗，缓缓起伏，与人的心跳节律一般无二。
那人影蹲在符文正中，低着头，指尖缓慢地在地面勾勒。动作轻缓，一下，又一下。空气里漫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不似寻常血腥，倒带着几分腐土与死气交织的味道，淡而不散。
青阳后退一步。脚下碎石“咔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人影猛地抬起头。
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女子脸庞。唇色泛着死灰般的青紫，一双眼眸暗沉如焦炭，内里藏着一点不灭的凶光。她定定看着青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笑意浮在唇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看他不是看一个活人，是看一件待取的器物。
青阳转身就跑。
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从背后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那手掌冰凉僵硬，力道奇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被硬生生拖了回去，双脚在地面滑行，碎石硌着脚踝，疼得钻心。
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扔在一处山洞中。
双手被粗绳反绑，嘴里塞着布团。洞里漆黑阴冷，唯有一缕月光从洞口斜斜照入，落在洞壁一侧——那里堆着累累白骨。一眼望去，皆是孩童骸骨。有的早已腐朽干净，白骨泛着冷光；有的还未彻底烂尽，零碎的衣物碎片挂在骨头上，颜色已经褪得辨不清本来模样。
青阳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紧牙关，压下呕吐之意。
巫姑蹲在洞口，背对着他，依旧在勾勒那枚符文。暗红色光晕忽明忽暗，映着她的身影，玄袍上的凶兽纹路似在光影下缓缓蠕动。她回头看了青阳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轻笑。笑声极轻，却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细碎尖利，像蛇吐信子。
“纯阳之体……正好合用。”
她抬起手，掌心渐渐凝出一团墨色邪气。那邪气在掌心蜿蜒扭动，丝丝暗红色纹路缠绕其间，如同血脉，又似毒虫在皮下爬行。她站起身，一步步朝青阳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青阳的心尖上。
“巫姑。”
一道声音从洞口传来。声调不高，却沉稳厚重，穿透洞内阴邪之气，清晰落在两人耳中。
巫姑掌心的邪气骤然一顿，抬眼望去。
高溪道人立在洞口，灰蓝色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月色洒在他身上，面容半隐在光影里。他的双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气息沉凝。
巫姑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高溪，好久不见。”
高溪道人没有答话。目光先扫过洞壁旁的白骨，眼神骤然一沉，再看向被绑在地的青阳，脸色冷下来，双唇紧抿。
“这些时日，东夷城接连失踪的孩童，皆是你所为？”
巫姑不答，只是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山洞里反复回荡，尖利刺耳，如指甲刮过顽石。
高溪道人盯着她掌心翻腾的墨色邪气，瞳孔骤然收缩。那邪气在眼前扭曲蠕动，暗红色纹路如毒蛇吐信，阴邪霸道，绝非正道功法。
“你果然投靠了九黎。”
巫姑的笑声陡然拔高。
“当年我败于你手，今日，绝不会再输。你来得正好，便让你亲眼看看，我如今的修为。”
她抬手一挥，掌心黑气骤然暴涨。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纹路顺着掌心蔓延，爬上手背、手腕、臂膀，如同万千毒蛇缠满全身。山洞内的气温瞬间骤降，冷风倒灌。青阳浑身打颤，牙齿相击，咯咯作响。
高溪道人站在洞口，岿然不动。
巫姑也停在原地，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两人隔空对视。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冰冷的月光横隔在两人之间，没有半点声响，唯有地上符文明暗起伏。
巫姑离青阳太近。高溪不敢动。
青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他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已然明白——高溪投鼠忌器，无法全力施救。想要活命，只能靠自己。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耳边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巫姑缓缓迈步，手掌覆在青阳头顶。墨色邪气在他顶门盘旋不散，丝丝阴寒之气顺着头顶钻入体内，冻得他浑身僵硬。那股腥甜死气愈发浓烈，呛得他双目发涩。
他死死咬紧牙关。
就在巫姑掌心邪气欲要落下之际，青阳猛地偏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巫姑的手指上。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半点不松口。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渗出，腥甜之气弥漫开来。
巫姑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叫。
不是痛。是怒火，是难以置信。她纵横半生，从未想过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竟敢反噬于她。她仓促缩回手，掌心邪气瞬间溃散，周身气息大乱。
便在这一隙。
高溪道人身形一动，雄浑掌力径直拍向巫姑。巫姑侧身躲闪。高溪另一只手探出，一把抓住青阳，手腕一抖扯断绳索，掏出他口中的布团。
“走。”
巫姑气急，想要追袭，体内邪气却不受控制。她今夜尚未汲取孩童精血稳固修为，方才又被青阳咬伤，心神失守，气息大乱。脚下符文光芒骤然一暗，她身形晃了几晃，竟无法起身追赶。
“高溪！你们逃不掉的！”
高溪道人充耳不闻，揽着青阳的肩头纵身冲出洞口。两人身形如惊鸟，踏着月色从青石岭上飞速掠下，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狂风在耳边呼啸。青阳被高溪带着飞驰，双脚几乎不沾地面。他回头望去，青石岭上的山洞漆黑幽深，像一张巨兽的嘴，在夜色里静静张着。
片刻后，两人落至山脚。高溪松开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在青阳肩上留了一个湿印子。
青阳大口喘着粗气，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嘴角还沾着血。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惊魂未定。
高溪看着他，没有开口。
“她到底是谁？”青阳声音沙哑。
高溪望着漆黑的青石岭，沉默良久。
“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
他转身朝着与致密城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周身依旧带着未散的戒备。青阳不敢停留，连忙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高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下次，不一定逃得掉了。”
青阳脚步一顿。高溪没有停。青阳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在地上投下两道孤寂的剪影，一步步走向夜色深处。
青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岭。月色笼罩下，整座山峦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天地间。岭间那抹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便是它冰冷的眼眸，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低头紧跟高溪，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