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定宅定策
马车停在别苑门口。
赵令仪下车,春花迎上来:“殿下,宅子的事……”
“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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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四个丫头站成一排。
赵令仪坐下,端起茶盏:
“父皇赐的宅子,东边三进,和咱们隔一道墙。往后沈公子住那边。”
冬雪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就在隔壁?”
春花瞪她:“听殿下说完。”
赵令仪放下茶盏,看向夏莲:
“那边没人手。你过去帮衬几日,做个掌院大丫鬟。等他自己找着人了,再回来。”
夏莲愣了愣,点头:“是。”
秋禾在旁边笑了:“夏莲这是升官了。”
夏莲没理她。
赵令仪又道:
“两边走动的事,你怎么想?”
夏莲想了想:
“东墙开个小门。平日里锁着,有事打开,两边方便。”
赵令仪点头:“那就这么办。”
冬雪凑过来:“殿下,那我能去那边玩吗?”
赵令仪看她一眼:“你能干什么?”
冬雪想了想:“我可以在那墙上画梅花!”
春花皱眉:“画什么梅花?那是墙。”
冬雪理直气壮:“画了梅花,就看不出来那儿有门了。”
赵令仪愣了一下,笑了:
“这主意不错。”
冬雪得意地看向春花。
春花瞪她,没说话。
赵令仪起身:
“行了,都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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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东边宅子。
沈砚之跟着赵纲进了门。
三进,不大,但五脏俱全。前院有棵老槐树,中院空着几间房,后院还有一口井。
沈砚之站在中院,看了一圈:
“前院住护卫,中院做账房,后院我住。”
赵纲点头:“行。”
沈砚之指着西墙:
“这边,开个小门。”
赵纲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公子,公主那边要在东墙开小门。”
沈砚之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堵墙,沉默两息,忽然笑了:
“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若无其事地看下一间屋子。
赵纲在后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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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看完了宅子,往外走。
沈砚之忽然问:
“赵纲,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赵纲想了想:
“有。我师弟,燕青。比我小五岁,武功不在我之下。人品也靠得住。”
沈砚之问:“人在哪儿?”
“在京营,当个小队正。手下管着三十号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沈砚之脚步顿了一下:
“小队正?管三十人?”
赵纲点头:
“对。他带出来的兵,能打能跑能认路。搁边军,那是斥侯的料。搁京营,憋屈得很。”
沈砚之看着他:
“能打能跑能认路——你确定?”
赵纲笑了:
“我师弟,我敢拿脑袋担保。”
沈砚之点头:
“约出来见一面。那三十号人要是能一起带来,更好。”
赵纲抱拳:“行,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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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公主别苑书房。
案上堆着三摞账本。
赵令仪坐在案后,沈砚之坐在对面。
赵令仪指着账本:
“永丰庄,管事赵贵,太后的人。账面亏空五年两万七。地涝,没人修渠。”
沈砚之点头。
“广济庄,管事钱通,淑妃的人。账面亏空三年一万九。挨着河,但佃户挑水浇地都要交钱。”
沈砚之继续点头。
“兴平庄,管事孙福,我母后的人。账面干净,亏空为零。因为他什么都不干,地荒着,人闲着,产出全无。”
沈砚之听完,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三摞账本,沉默了一会儿:
“令仪,你想听我怎么办?”
赵令仪看着他:
“想听。听完我心里有底。”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堪舆图:
“这三个庄子,打法不一样。但根子一样——规矩烂了。”
赵令仪认真听着。
沈砚之一口气说下去:
“设水务司,专管水利。永丰庄要修渠排涝,广济庄要引水灌溉。水务司的人不懂农事没关系,懂水就行。”
“设农资司,管种子、农具、耕牛。统一采购,平价发放。农具坏了有人修,耕牛病了有人治。”
“设运销司,管收粮卖粮。佃户收了粮,庄子统一收、统一卖。卖的钱,扣掉该交的租,剩下的全给佃户。”
“设审计司,专管查账。过去五年的账,一笔一笔对,该追的追,该赔的赔。以后每月审计,账目公开。”
“设法务司,管纠纷。规矩写清楚,贴在墙上,谁也别喊冤。”
他说完,看着赵令仪:
“这三个庄子,以后不是三个烂摊子,是一个系统。系统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赵令仪听得心跳加快。
她忽然问:
“庄头呢?他们肯卖力?”
沈砚之笑了:
“第一,行政上压。定业绩,不达标,重罚。罚到肉疼,他们就知道怕。”
赵令仪点头。
“第二,经济上奖。定个目标任务,超出来的部分,庄上留成。庄头、佃户、三司,按比例分。收成越好,大家拿得越多。不用催,他们自己就卖命。”
赵令仪眼睛亮了。
“第三,连坐。庄头会里谁贪,一起罚。想不被罚,就得自己把害群之马揪出来。庄头会自己就成了除奸队。”
他说完,看着赵令仪:
“这三条下去,庄头会比我还急。”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这些想法,想了多久?”
沈砚之想了想:
“昨晚听你说完那些烂事,就开始想。今天一路看宅子,一路想。”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
沈砚之也笑了:
“骂人?”
“夸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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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四个丫头竖着耳朵。
冬雪第一个憋不住,小声问:
“沈公子说的那些,你们听懂了吗?”
春花白她一眼:“听不懂也闭嘴。”
秋禾若有所思:
“他说的那些司,一套一套的,听着像朝廷六部。”
夏莲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他就是冲着朝廷去的。”
冬雪愣了愣:“啊?他不是要娶公主吗?”
夏莲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娶公主是顺带。他要的,是让皇帝看见他能做事。”
冬雪更懵了:“那太后、淑妃、皇后呢?他不得罪她们?”
秋禾笑了:
“你没听他说的?太后的庄,给银子;淑妃的庄,给人情;皇后的庄,换人不换脸。三个女人,他一个没得罪。”
冬雪张大了嘴。
春花也愣住了:“那他在意谁?”
夏莲低下头,继续翻书:
“皇帝。”
冬雪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所以……他根本没把那三位娘娘放在眼里?”
秋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冬雪看懂了。
她捂住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滴个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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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笑声停了。
赵令仪坐回案后,看着沈砚之:
“护卫营、审计司、法务司、水务司、农资司、运销司、庄头委员会——这么多人,从哪儿找?”
沈砚之早有准备:
“护卫营,燕青带人过来,再从京营招募。审计司,户部有老吏,算学博士,还有落第的举子,只要精于算学,我都收。法务司,找刑部退下来的老书吏,懂规矩就行。”
他顿了顿:
“水务司、农资司、运销司,这些人从庄上找。庄上肯定有懂水的老农、会种地的老把式、能算账的账房。挖出来,用起来。”
赵令仪问:“庄头委员会呢?”
沈砚之笑了:
“佃户推举。谁干活实在,谁说话公道,大家心里有数。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说话才有人听。”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问:
“你就不怕他们抱团糊弄你?”
沈砚之点头:
“怕。所以审计司独立查账,法务司独立断案。三司互相盯着,谁也糊弄不了谁。”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我帮你。”
沈砚之笑了:
“你已经在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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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沈砚之抱着账本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令仪。”
赵令仪抬头。
“明日,我带燕青来见你。护卫营的事,得你点头。”
赵令仪点头:“好。”
沈砚之推门出去。
赵令仪坐在案后,看着那扇门。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行政压、经济奖、连坐、三司互相盯着、佃户自己选代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边那堵墙,很快就要开一道小门了。
她笑了笑。
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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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内,沈砚之靠在榻上,想起今日书房里,赵令仪问“庄头肯卖力”时,眼睛里的光。
他笑了笑。
明日见燕清,然后去庄子,接着开始查账。
日子,忙起来了。
但他知道,他最在意的,不是那三个庄子,不是那三个女人,甚至不是那五千两赌约。
是皇帝的目光。
只有皇帝,要的是成绩。
成绩出来,他才能娶她。
成绩出来,他才能做事。
成绩出来,他才能——让那个种地的人吃饱饭,让那个买题的人考不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明天,会有一道小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