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守好肉身,我去他梦里捞人
就在那极其细微的倒吸冷气声还在她喉头打转的当口,我没有给她半点发问的机会。
我转过身,径直走到墙角那片被数万流明强光死死钉住的废墟前。
军用探照灯散发出的高温烤得人皮肤发紧,我虚着眼睛,强忍着光焰的刺痛,弯下腰,手指在一堆闪烁着惨白反光的碎玻璃茬子里翻找。
玻璃边缘极其锐利,指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一滴暗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两指捏住了一片大约有成年人巴掌大小、沾染着黄毛一抹干涸血迹的不规则镜片。
这块镜片由于沾了活人血,此刻在那一团扭曲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扎眼,上面残存的气息也是最重的。
我用大拇指随意抹掉镜面上附着的血色尘埃,快步走回病床前。
黄毛此刻已经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如果不看监护仪上微弱的起伏,甚至连那微薄的呼吸声都难以捕捉。
我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黄色碎发,将那片冰冷的碎镜片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镜片刚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周围原本平缓的心电监护仪竟然极为敏感地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啸叫,仿佛病人的大脑皮层在那一瞬间遭受了某种来自未知频段的微弱刺激。
“你疯了?那上面全是不干净的东西!”萧清雪终于回过神来,一步跨上前,压抑着声音低吼,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不解和震惊,“你是要用这东西当引子?你的神魂如果直接接触它,会被一起卷进无休止的怨气倒灌里!”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天师府的大小姐。”我低着头,从腰间的夹层里摸出半截快要燃烧殆尽的引魂香,就着指尖搓出的一丝灵火点燃,随后随手将香柱插在病床头柜前的金属托盘里。
袅袅升起的青烟竟然没有在空气中散开,而是诡异地凝结成一条笔直的线,直直地指着黄毛眉心的那块镜片。
我活动了一下因为高度集中精神而酸痛发硬的肩膀,转过头,极其严肃地盯着萧清雪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管大阵。我这趟进去,留在这里的肉身就等于彻底不设防。更重要的是这个二世祖——我不管他亲爹是谁,也不管他爹有多少身家。”
我用拇指往后比了比病床上死气沉沉的黄毛。
“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那畜生如果被我逼急了,绝对会狗急跳墙切断他在现实里的生命体征。你给我看好这台机子,听明白了吗?如果心跳真的停了,让那些洋医生闭嘴,绝对不能用除颤仪电击。电磁脉冲会把他在里面的微弱魂光彻底击碎,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也是真脑死亡!”
萧清雪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捏紧了白皙的拳头。
“不用电击,那用什么?”
“用你的手。”我的目光扫过她修长光洁的手指,“天师府内门嫡传的童子功,心法修的是最正统的纯阳气机。一旦出事,别舍不得你那点宝贝真气,直接用掌心雷的手法,把真气从他心脉硬渡进去!只要吊住外面的一口阳气,里面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能把他缝出来的。”
根本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交代完这最后一句,我没去理会一旁王福那已经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脸,直接背过身,盘腿在冰冷的防静电地板上坐了下来。
左手结成阴门敛息印,死死扣在丹田气海。
右手剑指如风,带着一股破空之声,极其精准地“砰”一声点在了那块贴在黄毛眉心的镜片边缘。
指尖接触到玻璃那冰冷粗糙的切口瞬间,我猛地合上了眼皮。
感官的剥离来得极快,快得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高空坠落感。
周遭那些滴答作响的医疗仪器声、王福粗重的喘息声、甚至是探照灯发出的那种高频电流声,全都在一个极短的刹那内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耳边硬生生扯走。
紧接着,是一股冷。
不是那种寒冬腊月的物理低温,而是一种能够直接刺穿骨髓、冻结思维的极致阴寒。
就像是被一块表面布满青苔的万年寒冰死死捂住了口鼻,连思考都在变得迟钝。
在这种深度的出窍状态下,外界的“我”此刻必然已经切断了所有的生理循环表征,心跳和呼吸会降至一个极其可怕的临界点。
但在那个维度的感知里,我的意识正顺着指尖与镜片接触的那一丝微弱的连接,像一滴水墨融入深潭般,疯狂地向下坠落。
四周全是那种粘稠如同沥青般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作呕的坠落感猛地一停。
“啪叽”一声虚幻的轻响。
我能感觉到我的“双脚”踩在了某种坚硬却又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表面上。
我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没有所谓的光源,但整个空间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灰败色调,就像是被一台曝光严重的破旧黑白胶片机拍出的底片世界。
四周没有任何实质的墙壁,只有无数悬浮在虚空中的、形状极不规则的巨大镜片。
每一块镜片里都反射着扭曲的几何图形和我自己的倒影。
只不过,那些倒影要么是没有五官,要么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断自己的脖子。
这就是那块碎镜片内部的空间。
或者说,是“镜中魔”利用现实中碎裂的物理介质,在精神领域里强行撕开的一处阴暗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像是在海鲜市场的臭水沟里泡了三个月的死鱼。
我屏住心神,将阴门缝尸人的气场全部收缩在魂体周围,不让丝毫生人的阳气外泄。
顺着那股令我作呕的咸腥味,我抬起毫无重量的脚步,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回廊深处无声地穿行。
每路过一面悬浮的镜片,耳边就会传来细碎的、类似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的窸窣声。
那是残存在这个维度里的游离恶念在试图窥探我。
我没有理会,目光死死锁定在这个空间最深处、最黯淡的一个角落。
找到了。
在前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块如同小山丘般巨大的黑色晶状体。
那晶状体的表面正有规律地鼓胀着,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而在它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极其微弱、摇摇欲坠的青色光影。
那是黄毛仅剩的、也是最核心的一抹本源主魂。
光影此时被挤压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孩童轮廓,正发出无意识的微弱哀鸣。
顺着那团光影看去,一股毫无保留的杀机瞬间在我的意识中炸开。
就在那青色光团的下方,一只粗壮的、完全由某种粘稠的黑色流体凝聚而成的手臂,正从那块黑色晶状体中极其狰狞地伸出。
那只手臂的五指死死地攥住了黄毛的主魂,黑色流体像是一根根贪婪的吸管,正不断地顺着指缝往那团青色光芒里疯狂渗透。
但最让我感到诡异的,并不是这只如同泥沼般的手臂本身,而是那手臂手背上的隆起。
那块漆黑的表皮正在不断地拉伸、变形,就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急欲破壳而出。
紧接着,几秒钟内,那皮肉下竟然硬生生凸显出了一张人脸的轮廓。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虽然由纯黑色的物质构成,但五官的比例、那习惯性下拉的嘴角,以及左边眉骨处那道深刻的刀疤,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张脸的双眼紧闭,却似乎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闯入,嘴角极其生硬地扯出一个满含讥讽和怨毒的诡异冷笑。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我的大脑中立刻闪过进门前王福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仇家暗算……”。
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的邪祟附体积怨事件。
这是一场精心蓄谋的猎杀。
那个所谓的“仇家”显然也是个狠角色,不懂行的人绝不可能弄到沾染着这种高位阶污染源的物件来害人。
这手臂上的脸,十有八九就是某个利用这股诡异力量锁定黄毛的所谓商业死敌。
他把自己的怨毒通过某种媒介投射了进来,成了这个维度里拘禁主魂的最后一把锁。
那张脸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的眼白死死地盯着我,嘴唇诡异地张合,没有发出声音,但在这个精神领域里,那种极具嘲讽意味的阴冷震颤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不知死活……】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按照惯常斗法的套路去结印或者试图攻击那条手臂。
在这个由信息和念力构成的扭曲纬度里,眼见不一定为实。
那只漆黑的手臂和那张脸,根本就不是实体,它们只是一团极其凝练的能量倒影。
如果是天师府那些道士来这儿,多半会傻乎乎地去砸那条手臂。
但任何实质性的攻击砸上去,力量只会通过那如同沼泽般的连接,全部转嫁到被攥在掌心的黄毛主魂上。
到时候,那团光就算不散,也会被外力生生震个稀碎。
硬抢,等于撕票。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演老天爷。”我在心中冷哼一声,将那股升腾的戾气生生压下。
对付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诡异存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更加不讲理的手段。
既然拔不出来,那老子就把它缝在我自己身上!
没有丝毫迟疑,我立刻在虚无的状态中强行运转起天工缝魂系统的核心法门。
意念在识海中疯狂压缩,一股剧烈的刺痛感瞬间传遍整个魂体。
在我的感知域里,属于我自己的那原本凝实的人形轮廓边缘,开始向外抽离出一丝丝极度纤细、散发着刺目红芒的魂体丝线。
这些丝线是我自身的念力具象化,每一根剥离的过程,都等同于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从骨缝里抽筋。
我忍受着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割裂感,双手猛地向前平推。
十根手指的指尖瞬间绷断出十条暗红色的天工魂丝。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极快速度,如电光般穿透了周遭灰败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被黑手死死攥着的青色光团之中。
“嗤——”
在这寂静得让人发疯的空间里,我几乎能听到丝线与对方主魂产生强行粘连时的那声细微烧灼响动。
当第一根丝线穿透主魂的薄膜,并死死钉在里面时,一种极其沉重的阻力感瞬间反馈到了我的意识深处。
就像是在湍急的泥石流里,想用一根头发丝去拉住一辆正在下坠的重型卡车。
“合!”我在心底爆喝。
剩余的九根丝线如同乱舞的狂鲨,毫不讲理地穿插进那团青色光团的各个方位,以一种蛮荒而精妙的阵法将它内部的残存意识强行锁死。
此时此刻,黄毛的主魂就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偶,被我用属于我自己的“肉身”做出来的细线,硬生生与我缝在了一起。
只要我能离开这里,它就算被撕脱两层皮,也会被我硬生生拖出去。
就在魂丝锁死的那个瞬间,那只漆黑的手臂猛地顿住了。
手背上那张疤脸上的嘲弄笑意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领地般的极度扭曲的狂怒。
那没有瞳孔的双眼豁然撑大到了一种快要裂开的恐怖弧度,它的整个嘴巴猛地张开,像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旋涡。
这股投影察觉到了我要做的事——我要直接截断它对战利品的消化。
它的反应快得离谱,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黑色怨念瞬间从那巨大的晶状体深处喷涌而出。
原本只是紧紧攥着光团的漆黑手指,突然开始发力。
那种力量大得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塌陷褶皱。
那几根手指像一把液压钳,死死向内扣紧,试图当着我的面,在这不可逆转的物理定律之外,强行把黄毛这最后一缕命魂捏成齑粉。
那种毁灭性的压榨力量,顺着那十根与我相连的天工魂丝,如同强电流一般逆向冲刷进我的识海里!
“嗡!”
在那一刹那,我感受到了黄毛这具肉身本体从现实世界传来的濒死痉挛。
那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所有生命体征系统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全面崩溃的窒息感。
如果在现实里看去,此刻病房里那台原本还跳动着微弱波形的心电监护仪,绝对已经在那极其刺耳的持续警报声中,彻底拉平,化作了一条宣告死刑的红线!
“萧清雪!”我在那能把灵魂撕碎的剧痛中,几乎是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嘶吼出这个名字。
就在那只黑手即将合拢、黄毛主魂即将彻底熄灭的千分之一秒。
毫无预兆地。
这个没有任何温度、永远被死气笼罩的灰白色空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丝异动。
顺着我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一根连接着现实与虚幻微弱通道上,突然涌入了一股令人感到恐怖的温度。
那不是凡火的热,而是某种极致纯正、充满了霸道阳刚气息的能量风暴。
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到病房里发生的一切。
那个平日里高冷古板的天师府嫡系传人,在看到心电图停跳、甚至连我这种外人都在绝境中把身家性命全盘交托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迟疑和退缩。
在那极其刺耳的死亡警报声和王福那撕心裂肺的惊惧嚎叫声中,她必然是倾尽全力,将属于道门最核心的、那修持了十几年的精纯阳雷之气,借着双手的触碰,不计后果地狠狠轰进了黄毛彻底停摆的心脉!
而在这个维度中,这股外力的介入表现得简单而粗暴。
一抹极其耀眼、刺目得宛如一轮微型曜日般的金色电弧,顺着天工魂丝建立的无形锚点,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直接在这个晦暗的角落引爆!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物理音效,却有着能让灵魂失聪的极致精神震荡。
那股至刚至阳的雷霆之气在沾染到那只漆黑手臂的瞬间,就像是无数吨烧红的钢水直接倒进了冰封的深渊。
那只手臂连带手背上那张正在疯狂施压的狰狞脸庞,甚至连发出一声哀鸣的机会都没有,在接触到那股狂暴纯阳之气的百分之一秒内,便像被一柄巨大的无形重锤正面击中的玻璃雕塑,顷刻间崩解得连哪怕一颗完整的残渣都没剩下。
大片黑色的飞灰在金色光浪的冲刷下疯狂蒸发溃散。
就在束缚解开的这生死须臾,我没有半点犹豫。
双臂猛地用力往后一扯,十根散发着剧烈波动的天工魂丝瞬间收紧,连带着那团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却因沾染了一丝阳气而重新趋于稳固的青色光影,借着爆炸的余波反冲力,如同被离弦之箭般直接拽向我身后的那道无形的出口通道。
就在主魂脱离那片破碎回廊引力场的瞬间,周遭的空间仿佛因某种更高层级的不满而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剧烈扭曲和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