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御前对赌
三月十六,申时,下朝后。
养心殿西暖阁。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
沈砚之未坐,撩袍端跪。金砖冰凉,膝骨传来钝痛,他却恍若未觉。
皇帝靠在榻上,没开口。赵令仪立在榻侧,目光落在那青衫身影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檐铃的细响。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抬头:
“臣,江州布衣,父母早亡。蒙陛下不弃,拔于草莽;感公主慧眼,信于微时。此恩此德,臣万死难报。”
他声音平稳:
“臣尝闻,民间夫妇,相守以诚。臣虽寒微,亦渴望得一知心人,效寻常百姓,举案齐眉,不负父母在天之灵。今斗胆——愿以身为聘,以才为礼,求娶昭阳公主。”
赵令仪指节微微一紧。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之顿了顿,声音转沉:
“然,臣更深知,陛下所虑,在社稷,在国库。公主所愿,在革新,在破局。故臣今日来,非仅求姻缘,更是向陛下请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工整的纸笺,双手呈上:
“臣愿为陛下手中最利之刃,劈开这沉沉暮气。只求陛下,借臣以势,许臣以权。此契所列,是臣之聘礼,亦是臣效忠之状。”
皇帝没接,只看了眼那纸笺:“念。”
沈砚之展开,一字一句:
“立约人沈砚之。为聘昭阳公主,立此约:
一、以公主名下三处皇庄为试,臣即日起接手打理。
二、至本年五月初五端午,为期三月。
三、约成之目标:三庄收支平衡,不再需内帑贴补;并尽力达成盈余,目标白银五千两。
四、此盈余即为臣之聘礼首付。若成,臣再接再厉;若败,臣无颜再提婚嫁之事。
五、庄内人事、经营一切权宜,由臣全权处置,殿下可派心腹监察,但不干预日常决断。”
念完,他将契约重新呈上。
皇帝接过,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小楷。良久,他抬眼:
“五千两。你可知,公主一诺,价值连城?”
“臣知道。”沈砚之跪得笔直,“但臣所聘者,非公主之尊荣,乃与殿下并肩革新之机缘。五千两虽薄,却是臣向陛下与殿下证明——臣非空谈之辈,臣有筚路蓝缕之能。此聘礼,聘的是未来。”
他顿了顿:
“若连几处皇庄都无法整治盈余,臣又有何面目妄谈富国强兵?有何资格,站在殿下身侧?”
殿内寂静。
皇帝盯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生铁。
“你还要什么?”
沈砚之叩首,再抬头时,眼眶微红,但眼神烧着火:
“臣要三样。”
“讲。”
“其一,治乱庄如治乱军,需令行禁止。臣请陛下允准,以护卫公主府与皇庄安全为名,抽调一营兵士。其统领、队正,由臣亲自从寒门出身、忠勇可用的低阶武卒中遴选。此营兵卒粮饷,由皇庄盈余支应,不费国帑。且仅限皇庄辖地内行使护卫、缉拿之职,出了庄子,便为公主府家丁,绝不敢逾越。”
皇帝眼神一凝:“你要兵权?”
“臣要的是执法的威严。”沈砚之解释,“那三个庄子的头目,根子太深。臣若只带几个账房先生去,他们阳奉阴违,臣一点办法没有。有了这营兵,不是用来杀人,是让那些人知道——不按规矩来,有人能制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臣在江州见过,有些豪强,只怕刀,不怕官。”
皇帝沉默。
“其二。”沈砚之继续,“查账治贪,非臣一人目力可及。臣请自辟僚属,组建一支精于算学、审计的团队,从未入流的算学博士、户部老吏、乃至民间账房中择优录用。专司账目稽核、新法设计。”
“你要自己建一套班底?”
“臣是为陛下试炼一套高效、廉洁、可复制的理财新法。若成,此法与此班底,将来或可推广于一省、乃至天下。”
皇帝盯着他:“说下去。”
沈砚之知道,这是让他把底牌亮出来。
他索性把昨夜与赵令仪说的那套,全盘托出:
“陛下,臣昨日与殿下夜谈,理清了一个道理——那三个庄子烂,不是人的问题,是系统坏了。”
皇帝眉梢微动。
“永丰庄的赵贵,贪,但他贪有贪的根——水利没人管,佃户没水浇地,他才有机会收水钱。广济庄的钱通,坏,但他坏得有因——他上头有人保,下面佃户没处告。兴平庄的孙福,不贪也不坏,但庄子一样烂,因为他什么都不管,佃户自己扛不动。”
他顿了顿:
“臣的办法,不是换人。是重建一套规矩,让各归其位。设三个新司——水务司管修渠通水,农资司管种子农具耕牛,运销司管收粮卖粮定价。三司独立,账目公开,每年审计。谁在什么位置,干什么事,拿什么钱,都写清楚。”
皇帝听着,没说话。
沈砚之继续:
“那营兵,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防着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比如,有人暴力抗法,有人勾结土匪,有人半夜烧账本。有这个营在,他们不敢。”
“至于审计的班子,”他看向皇帝,“臣要的不是一群会做账的,是一群能查出假账的。让他们把过去五年的账本翻一遍,一笔一笔对,该吐的吐,该补的补。账目清了,规矩立住了,以后就没人敢乱来。”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几息。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
赵令仪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她看着沈砚之跪在那里,把脑袋和性命都押上赌桌,却说得像在讲别人家的账本。
皇帝忽然笑了。
“沈砚之,”他缓缓开口,“朕登基二十三年,御前奏对无数。敢在朕面前谈条件的,你是第一个。敢把婚姻、兵权、班底、聘礼一起谈的,你是唯一一个。”
沈砚之叩首:“臣狂妄,请陛下恕罪。”
“恕罪?”皇帝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你句句在理,件件为国,朕恕你什么罪?”
他转身,从案头暗格中取出一卷黄绫,铺开,提笔。
笔落如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甲传胪沈砚之,忠勇可嘉,才识过人,着加翰林院修撰衔,兼领公主府长史、内府稽核司掌印,提调皇庄内外诸务。所请一应事宜,悉数准行。钦此。”
一炷香后,圣旨成。
皇帝盖上玉玺,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私印,在圣旨末尾加钤。
“此乃朕随身私印,‘惕厉’二字。”他将圣旨递给沈砚之,“有玉玺,有私印,天下无人敢疑此旨为假。”
沈砚之双手接过:“臣谢陛下隆恩。”
“还有。”皇帝从案头拿起一方羊脂白玉印,递给他,“这是令仪的私印,‘昭阳’二字。从今日起,皇庄一切人事、钱粮,以此印为准。你与她共掌。”
沈砚之接过玉印。触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
“此印给你,是信你。但记住——信你,不是信你的命。朕要你活着,给朕把事办成。”
沈砚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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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令仪:
“令仪,人是你选的。路也是你们自己走。朕只问一句——你知道往后要做什么吗?”
赵令仪上前一步,屈膝:
“儿臣知道。”
“说来听听。”
赵令仪站直身子:
“第一,他需要知道谁是谁的人,儿臣告诉他。”
皇帝点头。
“第二,他办事要花钱。儿臣出。”
皇帝看她一眼,眼神欣慰。
“第三,有人告状——”
她顿了顿:
“儿臣去挡。”
沈砚之跪在地上,听到这句,忽然想笑。
告状?
那三个人,有没有机会告状还不一定呢。
就算告了,当真金白银的进项摆在太后面前,当真凭实据的账本放在淑妃案头,那几个奴才的脸面,能值几个钱?
他在心里替公主补了一句:主子跟奴才,那是情分。情分这东西,跟银子比,屁都不是。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
暖阁外,日头已偏西。
沈砚之退出殿门,赵令仪跟着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
风吹过宫墙,带着初春的寒意。
赵令仪看着他,忽然开口:
“今天你好大胆。”
沈砚之愣了愣。
“我好紧张。”她看着他,眼眶还有点红,“还好父皇过关了。”
沈砚之看着她,没说话。
赵令仪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沈砚之笑了笑:
“陛下只赚不亏。”
赵令仪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明白了。
她瞪他:“你取巧。”
沈砚之笑意更深了。
——他娶了公主,得了权势,还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是赚了。皇帝得了能臣,女儿有了归宿,也是赚了。这笔买卖,谁都不亏。
赵令仪想明白这个,又气又笑。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
“走吧,先看宅子。”
沈砚之一怔:“宅子?”
赵令仪边走边说:
“父皇赐的,别苑东侧,三进。一墙之隔。”
沈砚之跟上她的步子:
“东侧?”
赵令仪脚步不停:
“民间管那位置叫什么来着?”
沈砚之想了想:“东床?”
赵令仪没答。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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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赵令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先去看看宅子。”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