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烬走出竹林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挂在山脊上,将宗门大比试炼场的石板路照得发白。他右臂垂在身侧,肩头布条干涸发硬,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经脉深处那股滞涩仍在,像细沙卡在血脉里,挥之不去。但他脚步没停,穿过演武场边缘的弟子人群,径直走向西侧器械库。
那里是明日慕容寒参赛的试炼场入口,今日尚未清场。阵旗还插在原地,地气流转平稳,表面看不出异样。可他知道,规则之下总有缝隙——就像人心里的阴暗处,藏得住毒,也藏得住局。
他走近左侧第三根阵旗,指尖在旗杆底部轻轻一拨,旗座微转半寸。这是昨日端木星璃推演过的位置偏差点,能引动地下三尺的地脉波动。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破符纸,正是昨夜从剑鞘夹层撕下的那一片,边缘焦黑,残留着阴性气息。他将其嵌入旗杆底座缝隙,又以指风轻点周围四块青石,调整其排列角度。做完这些,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地气流动未起异常波澜,才退后两步,低头拍了拍衣摆灰尘,仿佛只是例行巡查的普通弟子。
远处有执事走过,他点头致意,对方未察觉异样,匆匆离去。萧无烬转身离开,背影融进暮色里。
次日清晨,试炼场已围满弟子。今日是宗门大比第五轮比试,慕容寒作为大师兄,将代表东峰出战北域散修。按惯例,他需踏入西区试炼场完成三式剑诀演示,再迎敌交手。场边议论声不断,有人赞他温润如玉,有人称其必胜无疑。萧无烬站在人群后方,一身玄色锦袍未换,左眼下方那道淡金色剑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双手负于身后,掌心贴着折扇边缘,指尖缓缓摩挲扇骨上的刻纹。
钟声响起,慕容寒步入试炼场。素白长衫缀竹叶暗纹,腰间香囊散发药香,步履从容。他向四周抱拳行礼,引来一片喝彩。萧无烬目光沉静,看着他踏上阵台,站定于中央阵旗前。
第一式“云开见月”,起手流畅,剑气凝而不散。第二式“流风回雪”,身形轻转,剑尖划出弧光。一切如常,观战弟子纷纷点头。可当慕容寒准备施展第三式“青鸾穿云”时,右手忽然一顿,剑势滞了一瞬。
他眉头微皱,似察觉体内真气运转不畅。随即强行催动灵力,剑印结成,却在最后一刻偏移半寸。轰然一声,剑气击空,炸开地面一块青石。烟尘扬起,全场寂静。
“大师兄……失手了?”有人低声问。
慕容寒落地站稳,面色未变,但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他抬手抹去,继续调息准备对战。可就在他踏前一步时,右腿经脉突然传来一阵刺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路。他脚步微晃,险些踉跄。
场边已有弟子察觉不对。“你们看,大师兄走路不太稳。”“是不是昨夜练功太急?”“可他一向稳重,从不出错啊。”
萧无烬站在人群后方,不动声色。他知道,那是符阵被地气牵引激活的征兆。滞灵粉的气息正顺着阵旗渗入地下,借由昨日调整过的地脉流向,精准缠上慕容寒的经络。而那张残符上的控神之力,也在悄然干扰他的神识判断——与他当初在擂台上所受的手段,分毫不差。
慕容寒强压体内不适,迎战散修。对方修为不过筑基中期,本该一招制敌。可他出手迟缓,剑招错漏频出。一次格挡时竟慢了半拍,被对方剑锋擦过手臂,划破衣袖。血珠渗出,他却不敢停手,只能咬牙支撑。
“砰!”又是一记硬碰,他手中长剑震颤不已,虎口发麻。散修趁机逼近,一掌拍向他胸口。慕容寒仓促后撤,脚下却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住,整个人向后跌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扭身,翻滚避开,狼狈落地。
全场哗然。
“这……这还是我们那个大师兄吗?”
“他怎么连个外域散修都打不过?”
“莫非是身体出了问题?”
执事长老皱眉注视,却没有干预。比试仍在继续,胜负未分。
慕容寒爬起身,脸色铁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全身经脉像被无形丝线缠绕,真气难以贯通,神识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试图重新凝聚剑意,可每一次催动灵力,都像是在逆流而上。他扫视四周阵旗,目光掠过那根微微偏移的左侧第三旗——毫无异常。
可他知道,有人动了手脚。
萧无烬在人群中静静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眨一下。可袖中的手指,已轻轻捏住了折扇的扇柄,指腹沿着边缘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久违的老友。他闭上眼,似在调息,实则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像江河奔涌过山涧,带着压抑已久的快意冲刷胸膛。
这滋味,如何?
他没说话,也没睁眼。可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半分,又迅速压下。
场上,慕容寒终于寻得机会,以一记险招逼退对手,勉强取胜。裁判宣布结果时,掌声稀稀落落。他抱拳谢礼,动作标准,却少了往日的从容。转身离场时,步伐略显沉重,背影不再挺拔如松。
他走过器械库旁的小径,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试炼场。阳光照在阵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光下清晰可见。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萧无烬仍站在原地,双手负后,面容平静。周围弟子开始散去,有人讨论刚才的比赛,有人猜测大师兄是否旧伤复发。他听而不闻,只等人群渐稀,才缓缓睁开双眼。
右臂仍有滞涩感,肩伤未愈。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不动,却自有锋芒。
他转身,沿着石板路走向试炼场外围。沿途经过昨日布置的那根阵旗,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偏。风吹过,旗面轻扬,露出底座缝隙中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符纸残角。下一瞬,一阵地脉微震自地下传来,符纸无声化为灰烬,随风散尽。
痕迹没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继续前行,走入一片树荫下。前方是通往主殿的飞檐步道,再过去便是大比后续流程的集结区。弟子们陆续前往,准备参加即将开始的颁奖仪式。他放慢脚步,落在人群之后,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一名巡值弟子路过,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行礼。萧无烬微微颔首,未语。
他立于道旁,身影静默。晨光透过树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光影。血迹早已干透,布条边缘微微卷起。他左手轻轻按了按伤口位置,动作细微,像在确认什么。
远处钟声再响,宣告大比阶段性结束。人流开始向广场汇聚。
他站着没动,直到最后一道人影从身边掠过,才缓缓抬起脚,跟了上去。
阳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