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晚的手指在石台边缘停了三秒,然后缓缓按上阵心凹槽。她没立刻动作,只是闭眼吸了口气。香囊挂在腰侧,沉得不像半袋朱砂,倒像一块压进骨头里的铁。刚才那场会议耗掉了太多精神力,现在连指尖都发麻。但她不能等。
她解开香囊系带,抖出最后一点朱砂。掌心摊开,用中指蘸了一点,在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依次抹过。量很少,只够画半道引灵符。她把剩下的粉末拢回香囊,重新系紧。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盘坐下去时尾椎骨撞了一下石台边缘,她没出声,只是把背挺直了些。双腿交叠,双手覆膝,掌心朝上。左眼开始发热,那是琥珀色瞳孔在皮下隐隐浮现。她不管它,只把注意力沉进体内。咒术不是靠喊出来的,是靠一遍遍在意识里走通路径。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突破,不是创新,是确认——确认三式攻防咒印的结印节奏还在手上,确认每一个转折点都没有生涩感。
第一式:破障。
食指与中指并拢,划过眉心,再向两侧展开。这是起手式,不耗力,但必须精准。她在心里默数节拍,一、二、三,收。再来。一、二、三,收。重复七次,手指没有抖。
第二式:缚魂。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小指勾住中指第二关节,其余三指绷直如刃。这个手势对指力要求高,她曾练到指尖抽筋。现在做起来,关节有轻微滞涩感。她放慢速度,把每一寸肌肉的发力都拆解开来,重新校准。一次、两次、五次……第七次时,指型终于稳住。她没停,继续重复,直到那种滞涩感被习惯覆盖。
第三式:断契。
最难的一式。需要左手画逆旋符的同时,右手结缚魂印,双轨并行,稍有偏差就会反噬。她先分开练。左手在空中虚画,一圈、两圈、三圈,逆时针旋转,最后一笔收口向下。右手单独结印,稳定保持。然后尝试同步。第一次,左手画到第二圈,右手就松了。第二次,右手勉强撑住,左手线条歪斜。第三次,她咬住下唇,把痛感拉回来,终于让两个动作同时完成。虽然只维持了两秒,但路通了。
她睁开眼。
左眼的热度退了一些。石台上的影子没变,说明时间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她没起身,只是把双手收回膝盖,继续调息。呼吸从胸口下沉到腹部,再往下,贴着地面扩散出去。她能感觉到脚下阵法的微弱脉动,那是基地防御系统的底层能量流。她把自己的频率往那边靠,一点点磨合,直到心跳和那脉动重叠。
香囊又轻了一点。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把能用的东西全榨出来了。
整备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属工具台上反出一层青光。萧砚站在台前,脱下了白大褂和高领毛衣。右肩胛骨上的淡金色咒印还泛着一丝温热,像是刚跑完步的皮肤。他拧开冷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了十秒,然后掬起水泼在肩上。凉意渗进去,咒印的颜色淡了一点。
他擦干身体,重新穿上衣服。白大褂口袋摸了摸,黄符还在。抽出一张,对着灯光看。纸边有些发脆,尤其是右下角,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他用指尖轻轻压了压,没破。翻过来检查背面,墨线完整,没有晕染。这张还能用。
银质手术刀放在台面正中。他拿起,拇指蹭过刀刃。锋利度没问题,没有卷口。他在台边的磨石上试了试,发出短促的“嚓”一声。声音清脆,说明刃口均匀。他放下刀,又取出黑框平光镜。镜片有点灰,用软布擦了一遍。鼻托有些松,他用手捏了捏,恢复原状。镜腿合拢时“咔”地一声,力度正好。
他把三样东西依次放回原位:手术刀插进内袋,黄符叠好塞进外侧夹层,眼镜放进胸前口袋。动作顺序和平时一样,左手先,右手后。他试了试掏取的速度,从听到警报到拔出刀,两秒整。符合标准。
转身去拿背包。拉开拉链,检查内部隔层。急救包在左,备用电池在右,定位器贴着底部。他按下定位器开关,红灯闪了一下,正常。关掉。合上包,背在肩上,重量分布均匀,没有偏移感。
他站直,做了个深蹲。肩膀没再发热。呼吸平稳。双手自然垂落,指尖不抖。装备全部确认完毕。
他走出整备间,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紧绷的。他往左拐,经过一个观察窗。里面是通讯调试室,三个人围着主控台,屏幕上滚动着频段数据。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他回了个眼神,没停步。
脚步声从电梯方向传来。他停下。姬晚从另一条通道走出来,头发梳成了单螺髻,衣领整齐,香囊系在腰间。她走到他侧面,距离一步,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空旷的走廊。
他知道她在等。
他往前走。她跟上,位置不变,始终在他侧后方一步。两人走过两个转角,经过一处武器交接点。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分发装备,但没人说话。一个穿战术服的背影接过一支枪,检查弹匣,装入枪套,动作干净利落。他们没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段,姬晚开口:“我准备好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没回头,只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前方是指挥节点室的外廊。门关着,里面没人。主屏已经熄灭,只有应急灯在角落亮着绿光。他们站在门外,没进去。任务还没开始,不需要守在那里。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出口标识。红色的箭头指向地下停车场。车应该已经在等了。但他不急。计划里写的是“待命”,不是“出发”。现在的时间点,各方都在做最后确认。特殊部门在锁舆情,白夜组织在核对突击路线,修行者在加固临时结界。他们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所有人都到位的确认。
他靠墙站着,背包带勒在肩上,有点紧。他没调整。这种紧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姬晚也靠着墙,离他不远不近。她的手搭在香囊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鎏金纹路。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但还是比正常略深。她在控制,不是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他们都没动。是电压波动,不是警报。几秒后恢复正常。
她低声说:“你说他们会准时吗?”
他答:“会。”
“修行者那边呢?他们信你那一段影像?”
“他们信的是事实,不是我。”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已就位】。
他把手机收回去,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意思,抬手把单螺髻扶正,确保每一缕头发都归位。香囊系紧,背包拉链拉到顶。她站直,看着他。
他转身,走向出口。
她跟上。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安全门,进入地下停车场。车停在C区第七排,黑色越野,车牌遮蔽。司机已经在等,见他们走近,下车开门。
他先上车,坐在副驾。她坐后面。车门关上,车内很静。
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暖风,但没人调温度。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通过闸机,进入城市街道。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映在玻璃上,像流动的光点。
他望着前方,手放在背包带上。
她靠在座椅里,闭眼片刻,又睁开。
车子拐上主路,朝着电视台方向开去。
前方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电视台的塔尖上,那盏红灯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车子没有减速。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