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从姚记丝绸庄出来,去了关江木匠的地方。
任掌柜已经放了人。江木匠趴在柴房地上,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撕破了几道口子,血迹干了,发黑。
青阳蹲下来:“走,我送你回去。”
江木匠没说话。
青阳在街口雇了一辆马车,把江木匠扶上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看了一眼江木匠身上的伤,什么也没问,甩了一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往城南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碾磨声。车厢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屑味道,从江木匠的衣服里渗出来。松木的辛凉,樟木的脑香,榆木的青涩,一层一层,叠进皮肤的纹路里。
“我知道那是假丝。”
江木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青阳没接话。
“你娘的活太好了。蜀锦、东夷锦、云锦,她都会。我想赌一把。”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树胶,黑褐色的,像木头上的疤结。
“赌输了。”
青阳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到了。”
马车停在江木匠铺子门口。青阳扶他下车,扶进屋。铺子里堆满木头,榆木、枣木、柏木、樟木,靠墙码着,横七竖八。满地木屑和刨花,踩上去沙沙响。桌上放着一把粗陶壶,壶嘴磕了一个豁口。青阳倒了一碗水放在江木匠面前,茶沫子沉在壶底,倒出来的水颜色发褐。
江木匠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那批假丝,我烧了。”青阳说。
江木匠没说话。
“姚东家答应赔你一匹真丝。过几天送来。”
江木匠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青阳转身出了门,去了城南木材市场。
赵老头的铺子在市场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堆着几根大料,榆木、枣木、柏木,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的两端都用粗麻绳扎着,木头截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疏密不一。铺子里有一股混合的木香,榆木的青涩带一点苦,枣木的微甜像陈年的蜜,柏木的辛凉像山里的风,樟木的脑香冲在最前面。
柜台后面挂着账本,封面磨得发亮。笔墨砚台摆在一侧。一个伙计蹲在地上整理木料,看见青阳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赵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穿一件深青色的东夷锦袍,洗得干干净净。手里端着邢窑白瓷茶盏,茶汤深红。
看见青阳进来,他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了一下。
“你小子,身上有灵气。”
青阳没说话。
赵老头笑了笑:“老夫做了几十年木材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修士,见过不少。”
“我要去蛮荒古林修炼。”青阳说。
赵老头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身体前倾。
“蛮荒古林?那是五洲修仙宗门的试炼场。妖兽横行,金丹期进去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你一个炼气期——”
他停了一下,看着青阳的眼睛。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赵老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里面有上古神木。铁力木,沉水香,金丝楠。千年不腐,万年不烂。但那个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九黎把北狄吞了。北狄王的脑袋在大营旗杆上挂了七天。九黎的骑兵一路往东推,现在陈兵东夷边界。东夷国表面上归了九黎,实际上是被架在火上烤。轩辕国怕了,边境一封,好木材进不来,差木材也进不来。瓷器、茶叶、丝绸,什么都进不来。”
青阳没说话。
赵老头看着他:“你进蛮荒古林,帮我做件事。”
“说。”
“把里面的好木材找出来,做好标记。砍树、拉货,我派人去。你一个人,能砍多少?我有人手,有车队,有出关的路引。”
青阳没说话。
赵老头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木材生意看着小,其实是大生意。木头里面能夹带。绸缎、瓷器、茶叶、盐。商路通了,什么都能运。”
他停了一下。
“但夹带的生意,我做不了。”
青阳看着他。
“我赵某人在这个市场里坐了三十年。每一根木头的来路、去处,官面上都挂着号。木材夹带,查出来一次,我这铺子就没了。所以我只做木材。干干净净的木材。”
他抬起头,看着青阳。
“但你可以。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没有铺子,没有家业,没有官面上挂号的商籍。你运什么进来,那是你的本事。我只收木材。”
赵老头靠进椅背里。
“你帮我打通蛮荒古林这条路,木材归我。至于你在木材里夹了什么,运了什么,卖给谁——”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
“怎么分?”青阳问。
赵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木材的利,三七。我七,你三。”
青阳没说话。
赵老头也不催。他把茶盏放回桌面,盏底和木头碰出一声轻响。
“蛮荒古林里的上古神木,一根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但你能把它从古林里带出来,不叫本事。你能把它从关卡运进来,才叫本事。出关的路引,入关的关卡,沿途的驿站,上下打点的人——这些,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摸得到门路吗?”
青阳没说话。
“我摸得到。所以木材的利,我七,你三。”
他看着青阳的眼睛。
“至于你在木材里夹带的那些东西。那是你自己的生意。利,我一分不要。路,我也不给你铺。出了事,你自己扛。”
青阳没说话。
赵老头也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伙计擦木头的声音。粗布摩擦榆木表面,沙,沙,沙。
“行。”青阳说。
赵老头没动。
“木材,三七。你七,我三。夹带的东西,我自己扛。”
赵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
青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出铺子。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满是木屑的地板上。
赵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青阳的背影走出市场大门。
“伙计。”
那个擦木头的伙计抬起头。
“去库里把那根铁力木翻出来。存了六年那根。”
伙计愣了一下:“那根您不是说留着——”
“不等了。”
赵老头把空茶盏放回桌面,盏底碰出一声轻响。
“拿来车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