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丘，青石岭顶。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高溪道人看向青阳：“想正式拜入蓬莱仙宗，需过两关。第一关，一个月内突破到筑基期；第二关，入蛮荒古林参加试炼，活着出来。”
夜风从岭顶吹过去，把高溪道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青阳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拨开。
“好。”
次日，青阳出门。
晨雾还没散尽。街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泛出一层浅灰色的亮。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卖炊饼的老汉正往炉膛里贴芝麻，手掌沾了水，拍在生面饼上，滋啦一声。空气里飘着柴烟和麦香。
青阳穿过两条街，途经木材市场。
市场里人还不多。几个搬货的苦力蹲在板车上吃干粮，嘴里嚼着，眼睛半眯，谁也不看。卖凉茶的老太太刚把木桶架好，正拿一块粗布擦碗沿。
赵老头蹲在市场角落。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一截褐色的内衬。面前摆着几块木头，落满灰尘，截面上的年轮已经看不太清了。他蹲在那里，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几块木头上。
青阳走上前。
“赵伯。”
赵老头抬头，认出他后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但眼睛是亮的。
“是你小子，好久不见。”
“我去办点事，回来再找您聊。”
赵老头挥挥手，手掌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树胶痕迹。“去吧去吧，年轻人忙你的正事。”
青阳走出木材市场。身后传来赵老头和隔壁摊贩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有语调慢悠悠的，像这市场上几十年来从未变过的日子。
姚记丝绸庄在东一城最繁华的街面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讲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门口没有伙计吆喝，就那么安静地开着门，等着该进去的人进去。
青阳推门踏入。
店里很静。柜台上铺着一匹蜀锦，深红底子，织着暗金色的云纹，在从窗格透进来的光里泛出层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桑叶味，混着绸缎本身那种凉丝丝的气息。
任掌柜立在柜台后。他身着一件纹样素雅的东夷锦袍，领口翻出雪白的衬里。瞧见青阳，他脸色沉了一下。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他知道青阳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他的东家要面对一些不太舒服的事。
他没说话，转身往后院走。青阳跟上去。
后院有一条窄廊。两侧是青砖墙，墙缝里长着青苔，颜色发黑，说明这院子年头不短了。廊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铜钉，钉帽磨得发亮。任掌柜推开门，侧身让青阳进去，自己站在门边，没跟进来。
书房不大。
四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摆着账册、木匣、几卷字画。窗开了一扇，窗外种着一丛竹子，竹叶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风吹过来，影子就晃一晃。
姚东家端坐案前。
他穿着一身暗纹云纹的蜀锦长袍。袍子的料子极考究，光泽不刺眼，是那种养了多年的老丝织出来的温润光。领口、袖口、下摆，每一处的纹样都对得整整齐齐，裁缝的手艺和布料本身一样贵。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釉色青中透灰，像雨后山间的天色。茶汤金黄，澄澈透亮，正是蜀地特产的蜀茶。茶香从盏口漫出来，混着竹叶的气息，在书房里沉了一层底。
见青阳进来，姚东家抬眼打量。
他的目光从青阳的脸开始，移到肩膀，移到手上，最后落回眼睛。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一个他已经量过的人。然后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炼气三层？”
青阳默然不语。
姚东家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回桌面，盏底和木头碰出一声轻响。
“此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藏得够深。”
青阳没接这句话。
“我来跟您谈笔生意。”
姚东家持盏的手未动。他眼皮微抬，目光从茶汤上移到青阳脸上。
“你一个半大孩子，也配跟我谈生意？”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发冷。
青阳直视他的双眼。
“您做的生意，从不止于丝绸。”
姚东家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
“地下赌场、私货贩运、收赃销赃、情报买卖、违禁丹药交易。您无所不做。”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任掌柜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他的后背贴着一层冷汗，把东夷锦袍的内衬洇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冰凉。
姚东家放下茶盏。
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食指根部有一道浅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隐在袖口里，像一头蹲着的猛兽收起了爪子。
“谁告诉你的？”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书房的地板上。
“无人告知。”
青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在东夷待了五年。远远见过您。”
他停了一下。
“真正看透，是这几日。”
姚东家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了。
“这几日我留意过。丝绸庄后门常有布帘遮挡的偏门。有人寻你时，空手而入，怀物而出。还有伙计频繁往后院地下室搬货。这些拼凑起来，不难猜。”
姚东家盯着他许久。
窗外那丛竹子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风大了一些。竹叶沙沙响。
任掌柜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袍子的一角。他怕的不是东家发火。东家发火，他知道怎么应对。他怕的是暗里的规矩被撞破——这种事，知道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姚东家没看他。
“你胆子很大。”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重石。
“我要去蛮荒古林参加试炼。”青阳说。
姚东家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扶手。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两下。
“蛮荒古林？那是五洲修仙宗门的试炼之地。你一个散修，如何进得去？”
“我自有门路。”
姚东家没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又抿一口，动作缓慢。茶汤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他的喉结还是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比茶更重的东西。他分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茶盏放下。
“五洲宗门各派七名弟子，再加上散修，共计百余人。他们手中的兽丹，我都能拿到。”
姚东家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惊喜。是黑暗中忽然点着了一盏灯，照见了某个一直存在但被忽略的角落。他比谁都清楚，蛮荒古林的兽丹是修仙界最硬的硬通货。丹药、法器、阵图，都要用到兽丹。而蛮荒古林里的妖兽，品阶不低，兽丹的品质也高。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盏，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蜀锦袍袖滑下去，露出他的手腕——细瘦，但骨节凸出，像老树的根。
“百余人的兽丹，可不是小数目。”
他声音压低，带着刀锋般的冷冽。
“说说，怎么分？”
“五五分成。”
姚东家笑了。
那是带着讥讽的笑。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寒意更甚。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五五？你一个炼气期修士，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也敢跟我谈五五分成？”
青阳依旧沉默。
“我七你三。”
姚东家声音陡然拔高。不是怒吼，是那种做生意时不容置疑的强势——像一把刀架在桌上，不砍你，但让你知道它在。
“收丹渠道、买家、承担的风险，全在我身上。你只管取货回来。七三分成，多一文都没有。”
“六四。”
青阳寸步不让。
姚东家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茶盏弹起来。金黄的蜀茶溅落桌面，洇进木头的纹理里。越窑青瓷的盏沿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任掌柜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当我是谁？”
姚东家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像野兽低吼。他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肩膀耸起来，蜀锦袍子的肩部绷出一道棱。
“跟你讨价还价的市井小贩？我姚某在东一城经商二十年，还没人敢这般跟我谈条件！”
他怒视青阳。眼神凶戾，眼白里泛出几缕血丝。书房内的气压沉得像一块铁，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任掌柜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青阳未曾退后半步。
他直直与姚东家对视。眼睛不躲，不闪，也不瞪。就是看着。像一面镜子，把姚东家的怒意全部接住，却什么都不反射回去。
姚东家盯着他。
胸口起伏。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叩，停下。又叩两叩，再度沉寂。
那根有浅疤的食指，叩在木头上，发出干燥而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然后停。再一下。两下。再停。
书房内安静许久。
窗外竹叶沙沙响。任掌柜的呼吸声，细而急促，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雀。
姚东家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行。”
他端起茶盏，发觉茶汤已凉。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是茶汤凉透之后析出来的茶脂。他蹙眉，把茶盏重重放下。盏底磕在案面上，茶汤晃了晃，没有溅出来。
“就六四。我六你四。不分兽丹品类，一概统收。另外，日后你手中的货源，我优先收购。旁人出价，我同等跟进，但你不许转卖他人。”
“成交。”
青阳转身要走。
“我还有一个条件。”
姚东家眼眸微眯。那种眯法，不是愤怒，是警觉。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看见了移动的影子，停下所有动作，只留下眼睛。
“说。”
“放了江木匠，再赔他一匹真丝。”
姚东家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青阳会提这般条件。他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再度轻叩。
“他拿假丝坑我。我还要反过来赔他？”
“他不知那是假丝。只当是真丝。”
青阳停了一下。
“东西是我给他的。”
姚东家沉默。
他的目光紧锁青阳，像在探寻话语里的真假。书房内重归安静。任掌柜额间的汗珠已经从细密变成大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不敢擦。
姚东家又看了他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笑意虽浅，却比此前真切几分。不是讥讽，不是冷笑，是那种见到了一样稀罕东西之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他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股不畏强权的狠劲。明知前路艰险也不肯退让的倔强。还有一样——说了“东西是我给他的”，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种人，他在生意场上二十年，见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微微摇头。
“好。你小子有种。”
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放人。赔他真丝。但试炼兽丹，依旧是我六你四。且日后你的货源，必须优先给我。”
“好。”
青阳起身。
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也不慢。靴底踩在书房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活着回来。”
姚东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送别的温情，只有生意的冷静。
“你若死了，这笔生意，就此作废。”
青阳脚步未停。
他没有回头。
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他走出书房。窄廊里的青苔颜色发黑，墙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任掌柜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而碎，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青阳穿过丝绸庄的店堂。柜台上那匹蜀锦还铺在那里，深红底子，暗金云纹。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落在锦面上，把云纹照得隐隐发亮。
他推开门，走进街上的阳光里。
街面上人多了起来。卖炊饼的老汉已经卖完了一炉，正往炉膛里贴第二炉。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一下，两下，节奏很稳。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脚步声噼噼啪啪，像雨点打在石板上。
青阳往城南走去。
书房里，姚东家坐在案后。
他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茶汤已经彻底冷了，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把窗外的竹影映在上面，晃一下，又晃一下。
他没叫任掌柜进来换茶。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盏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茶凉了发苦。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他放下茶盏。
“有意思。”
声音很轻。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竹叶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