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姚望从公会出来，往客栈走。街上人已经少了，灯还亮着，隔几步一盏，把石板路照出一块一块的昏黄。他拐进一条巷子——近路，穿过去就是客栈后门。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上爬着枯藤。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袍，兜帽罩着半张脸，靠在墙上，像在那里站了很久。姚望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人没动。
“你。”
那人从墙上直起身，兜帽下面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见面了。”
姚望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到那人的脸上——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薄，肤色偏白。和上次在灰烬平原看到的一样。“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你现在还太弱。’”
那人歪了一下头，像在回忆，然后笑了一下。“就是字面的意思。”
姚望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几步的距离。“你是来杀我的？”
那人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伸到耳后，手指扣住什么，然后往外一扯。一张皮从他脸上剥下来，像脱掉一层壳。底下的脸——姚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甚至左边眉毛末端那颗小痣。姚望盯着那张脸，脑子空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
那人把那张假皮卷了卷，塞进袖子里。那张和姚望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活的，深棕色的，瞳孔很亮，像刚被水洗过。
“你现在并没有得到答案的资格。”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不是姚望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略低，略沉，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和姚望一模一样。
姚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融进墙根的阴影里。黑袍在暗处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只剩那张脸还浮在黑暗中，像一面镜子。
“等你够格了，你会知道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越来越远。“在那之前，别死了。”
阴影散开了。巷子里只剩姚望一个人。灯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短短的一团。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他慢慢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眉毛，鼻梁，嘴唇。他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从没见过的瓷器。然后他转身，走出巷子。街上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远处说话，笑声从酒馆里传出来。他走回客栈，上楼，开门，关门。石大牛在隔壁，已经睡了，鼾声透过墙，闷闷的。
他坐在床边，把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灯灭了。
黑暗中，他手背上的勿忘我亮着，淡蓝色的，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他盯着那点光，盯到眼睛发酸，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
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姚望坐在床边，手套摘了，搁在膝盖上。勿忘我的印记在手背上亮着，很弱，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手套重新戴上，系好。
楼下已经开始响了。板车碾过石板路，骡子打响鼻，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站起来，把衣服穿好，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封口的蜡印——还在。他把信塞回去，推门出去。
石大牛已经在走廊里了。他靠着墙，抱着胳膊，听见门响，转过头。“恩人。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石大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们下楼。胖女人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蒸糕和粥，正一口一口地吃着。她抬头看了姚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没说话。
他们走出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蒸笼摞得比人高。姚望走在前面，石大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石大牛快走两步，和他并排。
“恩人，今天接什么任务？”
“看情况。”
他们走到公会门口。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姚望站在门口，看着那尊被风化了脸的雕像，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的人比昨天还多。声音嗡嗡的，像一锅沸水。姚望走到二楼公告板前，从第一行开始看。D级，D级，D级。北门外清理低级魔物，南边河滩采集荧光草，东边集市护送。和昨天差不多。他撕了一张清理任务，又撕了一张采集任务。石大牛也撕了两张。
他们走出公会。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姚望眯了一下眼睛，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左手手背。手套还在。
“恩人，你去哪边？”
“北门。”
“我去南边。”石大牛把任务纸折好，塞进怀里。“天黑前回客栈。”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姚望看着他走远，然后往北门走。
北门外面的路他很熟悉了。昨天走过，前天也走过。路两边是田，田里种着东西，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有一片矮树林，任务纸上写的低级魔物就在那片林子里。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树干上。感知往里探——林子不大，树也不高，但里面的东西不少。几只野兔，一窝老鼠，还有两只——不是野兽，是魔物。体温比周围的动物高，能量反应也比周围的动物强。他收回手，往那个方向走。
那两只魔物趴在树根底下，缩成一团。毛是灰褐色的，背上有一排短刺，像没长开的豪猪。它们的肚子在起伏，眼睛闭着，在睡觉。姚望蹲下来，看着它们。他不想杀它们。它们不是下水道里那种被污染的老鼠，它们只是在这里睡觉。他站起来，往地上跺了一脚。两只魔物同时弹起来，发出吱吱的叫声，然后跑了。脚步声在落叶上噼里啪啦地响，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姚望站在那里，把手套摘了，看着手背上的勿忘我。淡蓝色的，在树荫底下像一小块褪了色的布。他把它凑近，仔细看。花瓣的边缘比昨天模糊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又像是自己慢慢在化开。他把手套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采集任务在南边的河滩。他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河滩上全是石头，大的小的，被太阳晒得发白。荧光草长在石头缝里，叶子细长，背面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拔，拔了十几棵，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
回公会的路上，他经过铁匠铺。门开着，叮当声从里面传出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天一样。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矮人站在炉子前面，正抡着锤子砸一块铁。他头也不抬，砸了几下，把那块铁夹起来，放进水里。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糊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见姚望。
“又来买手套？”
“不是。路过。”
矮人把铁钳搁在砧上，从炉子旁边抽出一条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你那个手套，脱线的地方自己缝一下。不缝的话，撑不了几天。”
姚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套腕部的系带有点松了，他重新系了一下。“知道了。”
矮人点了点头，转过身，从炉子里夹出另一块铁，又砸了起来。叮当，叮当，叮当。姚望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公会，交任务。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她看了一眼姚望递过来的任务纸和那捆荧光草，点了点头。
“清理任务呢？”
“魔物跑了。没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跑了？任务要求是清理。”
“它们没伤人。在睡觉。”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任务纸上盖了个章。“积分减半。下次记得杀了。”
姚望把银币收了，把那张盖章的纸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大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背着弓，有人挎着刀，有人穿着长袍，手里拿着卷轴。他们说话，笑，争论，拍桌子。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沸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下楼，走出公会大门。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他站在喷泉旁边，把手套摘了，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勿忘我的印记在水底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他盯着那点光，盯了很久。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本厚厚的书。头发是金色的，有点长，垂到耳朵下面。眼睛是蓝色的，很浅，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他看着姚望，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左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姚望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戴上手套。“没事。”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走进公会大门，长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小片灰。
姚望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手套系好，往客栈走。
石大牛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几株草药，叶子还绿着，根上带着湿泥。看见姚望，他站起来。
“恩人，我交完任务了。你的呢？”
“交了。”
石大牛点了点头，没问积分减半的事。他把草药收好，拎着包袱，跟姚望走进客栈。
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正嗑瓜子。看见他们进来，用下巴指了指楼上。“热水烧好了。要洗快去。”
姚望上楼。他把衣服脱了，用凉水擦了身。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勿忘我的印记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亮着，花瓣的边缘确实比之前模糊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印记是长在皮肤底下的，不是画上去的。他把手擦干，戴上手套，穿上衣服。
石书从包袱里滑出来，掉在地上，砰的一声。他捡起来，翻开，又读了那几行字。读了三遍，合上，塞回包袱里。
他躺下来。街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有人笑，有人吵，有杯子摔碎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睛。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里亮着，很弱，很淡。
他想起那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左边眉毛末端那颗小痣。和自己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摸到那颗小痣。他在那里按了很久，按到指尖发麻，然后把手放下来。
那个人说：“你现在并没有得到答案的资格。”资格。他要变强。强到有资格知道答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皂角的气味，和灰烬镇那间屋子里的被单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