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废弃炼器区,死寂无声。唯有那一片被“尘寂”之力“镇灭”后留下的、方圆三丈、生机绝灭的诡异灰白区域,在昏暗的星光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无感。
赵乾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残渣上,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看向林逸的目光,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如同看着一尊从九幽爬出的魔神。刚才那黑袍人自爆的恐怖威势,以及林逸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古怪长剑,无声无息间将一切抹除的诡异景象,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神防线。什么腐心之毒,什么妻儿胁迫,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林师兄饶命!饶命啊!”赵乾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再无半分抵抗之意。
林逸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和神魂的眩晕,拄着“尘寂”,缓缓走到赵乾面前,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刺入对方神魂深处。
“从头说起。你是谁,受何人胁迫,如何与他们联系,盗取了哪些情报,与此次袭杀我和构陷苏师姐之事,有何关联?”林逸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珠,砸在赵乾心上。
“是……是!”赵乾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弟子赵乾,本是开阳峰一普通内门执事,因一次外出任务,在落雁城附近,遭人暗算,身中‘腐心之毒’。下毒之人,便是刚才那人,他自称‘毒叟’,是五毒教的一位外事执事。他威胁弟子,若想活命,并保住家中妻儿性命,便需定期为五毒教提供青云宗炼器方面的情报和材料,尤其是与地火、熔岩、精金等相关的。”
“第一次交易,是在两个月前,就在此地。弟子提供了部分赤阳精金的提纯残渣和消耗清单。换取了一部分腐心草和暂时压制毒性的药物。此次是第二次交易,他们要地火熔岩核心的取样和周天星斗大阵外围节点结构图……弟子,弟子被逼无奈,又实在拿不到,正在犹豫……”
“那留影玉简之事,你可知道?”林逸冷声问道。
“留影玉简?”赵乾一愣,茫然摇头,“弟子不知。弟子只负责提供炼器相关的情报和材料,从未接触过什么留影玉简,更不知道什么构陷苏师姐之事。弟子对苏师姐一向敬重,绝不敢有此念头!”
看其神色,不似作伪。林逸眉头微皱。难道赵乾这条线,与袭杀、构陷是两条平行的线,并无直接交集?还是说,对方行事极为谨慎,不同环节由不同的人负责,互不知情?
“与你接头的,只有这‘毒叟’一人?他背后可还有其他人?你们如何约定下次联系?”林逸追问。
“只有他一人联系我。下次联系时间不定,他会通过这枚‘子母传讯骨符’的子符通知我。”赵乾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与之前“毒叟”所用骨哨相似、但略小一些的漆黑骨符,双手奉上,“母符应该在他身上。他说过,若他出事,或联系中断超过一月,便视为任务失败,我体内的腐心之毒和妻儿的毒,会立刻发作……”
林逸接过骨符,入手冰凉,上面刻画的扭曲符文,隐隐与“毒叟”自爆时胸前那血色刺青有几分相似,显然同出一源。他尝试以神识探查,骨符内却只有一股阴冷的、充满怨毒的死寂气息,并无其他信息。看来,这“毒叟”一死,这条线暂时是断了。不过,这骨符本身,或许也是线索。
“关于五毒教为何要搜集我宗炼器情报,尤其是地火熔岩和大阵结构,你可有猜测?”林逸盯着赵乾。
赵乾苦思片刻,迟疑道:“弟子……弟子曾听‘毒叟’无意中提过一次,说什么‘毒煞地火阵’需要最精纯的地火之力为引,而青云宗的地火熔岩,是整个东荒品质最上乘的几处之一。还说什么……‘破阵’需要内外呼应……弟子当时心中惶恐,未曾细想,如今想来,他们恐怕是想在青云宗地火熔岩附近,布置什么歹毒阵法,或者……是想从内部破坏周天星斗大阵?”
毒煞地火阵?内外呼应破阵?
林逸心中猛地一凛!这信息非同小可!若五毒教真在暗中图谋,想在青云宗地脉节点布置歹毒阵法,或破坏护宗大阵,其危害,远比几次暗杀和构陷要严重得多!这是要动摇宗门根基!
“此事,你还对何人提起过?”林逸厉声问道。
“没……没有!弟子哪敢对别人说!连妻儿都未敢透露分毫!”赵乾连忙摇头。
“你的妻儿,现在何处?”
“在……在开阳峰下的‘外门坊市’中居住。‘毒叟’曾暗中派人监视,弟子不敢轻举妄动。”赵乾眼中露出哀求之色,“林师兄,弟子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求您看在我坦白从宽、妻儿无辜的份上,救救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逸看着涕泪横流的赵乾,眼中冷意未消,但心中念头飞转。赵乾是内鬼,罪不可赦,但其妻儿确实无辜。更重要的是,或许可以通过其妻儿身边可能的监视者,反向追查五毒教的踪迹。
“你的罪,自有宗门法度裁决。至于你妻儿……”林逸沉吟道,“我会将此事禀明刑天长老,由执法殿安排解救。但在此之前,你需配合,继续稳住可能存在的监视者,不得打草惊蛇。你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弟子定当全力配合,戴罪立功!”赵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好。”林逸不再多言,取出刑天长老给的黑色令牌,输入灵力,发出了一道简短的求援和汇报信息。然后,他服下几颗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盘膝坐下,一边运功压制伤势,恢复灵力,一边等待执法殿的人到来。
约莫一炷香后,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料区边缘,正是接到消息赶来的刑天长老,以及他带来的几名心腹暗卫。
当他们看到现场那诡异的灰白区域,以及气息萎靡、盘膝调息的林逸,还有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乾时,眼中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刑天长老快步走到林逸身边,探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灵力损耗过度,经脉有损,但无大碍。发生了何事?这……”他指着那灰白区域,眼中充满了探询。
林逸睁开眼,将方才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包括追踪赵乾、发现交易、“毒叟”自爆、自己动用“尘寂”之力将其“镇灭”,以及从赵乾口中逼问出的口供。关于“尘寂”的细节,他一语带过,只说动用了秘宝。关于“毒叟”提到的“毒煞地火阵”和“内外呼应破阵”的猜测,则重点强调。
听完林逸的叙述,刑天长老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眼中寒光闪烁。
“五毒教……竟敢将爪子伸到我青云宗腹地,图谋地火与大阵!”他声音冰冷刺骨,看向赵乾的目光,充满了杀意,“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乾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长老息怒,此人已愿戴罪立功,配合解救其妻儿,稳住监视者。或许,可顺藤摸瓜,找到更多五毒教的暗桩。”林逸道。
刑天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此事关系重大,已非简单的袭杀构陷,恐涉及宗门安危。赵乾,你之罪,待事后再行清算。现在,将你妻儿详细住址、相貌特征,以及你怀疑的监视者可能藏身之处,详细说来。若敢有半点隐瞒,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赵乾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将自己所知一切,尽数告知。
刑天长老快速安排下去,两名暗卫立刻领命,悄然消失在夜色中,前去外门坊市,暗中监控、保护(实为控制)赵乾妻儿,并尝试找出可能的监视者。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清理现场,将所有痕迹,包括那灰白区域,全部处理干净,不得留下任何与五毒教相关的线索。”刑天长老又对另外两名暗卫吩咐道。那两名暗卫立刻取出数张特制的“净灵符”、“化尘符”,开始处理现场,尤其是那灰白区域,被层层符箓之力覆盖、净化、伪装,最终恢复成与周围废料区无异的模样。
处理完现场,刑天长老看向林逸:“你受伤不轻,需立刻回去调养。接下来的事,交给执法殿。关于五毒教图谋地火与大阵之事,我会立刻禀报掌门。你追查到的线索,极为重要。但剩下的两名嫌疑人……”
“周不通和吴锋。”林逸接口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赵乾这条线与袭杀构陷可能无关,但周不通和吴锋的嫌疑并未排除,甚至可能更大。尤其是吴锋,身份更高,离宗目的不明,归宗带血腥气,且与‘剑修’、‘金铁锐气’这条线索隐隐相关。”
“嗯。”刑天长老点头,“周不通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监视。至于吴锋……他身份特殊,修为也高,又是主峰执事,没有确凿证据,不宜轻动,以免打草惊蛇。我会亲自盯他。你且先回去养伤,恢复之后,再作计较。记住,一月之期,如今已过五日。”
“弟子明白。”林逸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继续高强度追查。
“对了,这个给你。”刑天长老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林逸,“此乃‘紫玉回春丹’,对内伤和灵力损耗有奇效。回去后,好生服用调养。你的安全,也需注意。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天枢别院。”
“谢长老。”林逸接过丹药,没有推辞。
“去吧。”刑天长老挥挥手。
林逸再次行礼,然后收起“尘寂”,身形有些踉跄地,朝着主峰方向,缓缓离去。他并未返回天枢别院,而是径直去了“紫竹轩”附近的一处僻静山崖,寻了个隐蔽角落,布下简单的敛息阵法,然后服下“紫玉回春丹”,开始全力运功疗伤。
他必须尽快恢复。时间紧迫,敌人隐藏在暗处,手段诡谲,他不能有丝毫懈怠。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补充着枯竭的灵力。五行混沌循环缓缓运转,加速着药力的吸收和伤势的修复。
然而,他心中却并不平静。
赵乾这条线,意外揭开了五毒教对宗门地火与大阵的潜在图谋,这比个人恩怨更加凶险。但袭杀与构陷的真凶,依旧迷雾重重。周不通和吴锋,谁才是真正的“剑修”内鬼?或者,两人都不是,另有其人?
“金铁锐气”的线索,依旧指向剑修。而宗门内,符合条件的剑修不在少数。难道要从剑法风格、灵力属性上逐一排查?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对方构陷苏璇,目的显然是为了打击自己,让自己自乱阵脚,甚至与宗门产生隔阂。那么,谁最希望看到自己与宗门离心,或者看到自己与苏璇反目?谁又能从自己倒下或失势中,获得最大利益?
御兽宗?有动机,但似乎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潜入内部构陷,直接在外袭杀更符合他们的风格。
天剑宗?尤其是叶孤影一系?道争升级,剪除对手,似乎说得通。而且“金铁锐气”的线索也隐隐指向。但叶孤影其人,心高气傲,行事多光明正大(至少表面如此),会用这等阴毒构陷的手段吗?还是说,是其背后势力,或天剑宗内部其他派系所为?
宗门内部……有没有可能,是某些对自己快速崛起、获得无上资源感到不满、甚至嫉恨的高层或真传弟子?自己铸就无暇道基,被立为真传之首,动了多少人的奶酪?
一时间,疑云重重,千头万绪。
林逸甩了甩头,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提升实力。无论敌人是谁,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一切变局。
他收敛心神,全力引导药力,修复着经脉的损伤,同时,也开始尝试,将此次动用“尘寂”“镇灭”之力时,那一丝对“寂灭”道韵的感悟,与自身的“混沌归墟”剑意,进行更深的融合、印证。
“尘寂”的力量,层次太高,他如今只能勉强引动一丝,且反噬巨大。但每使用一次,他对“寂灭”、“归墟”之道的理解,似乎就更深一分。这柄剑,既是利器,也是他悟道的“钥匙”之一。
时间,在疗伤与感悟中,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隐藏在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也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深沉。
……
主峰,执事殿。
一名身穿青色执事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自己的静室中,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灵茶。他正是执事之一,吴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白、却隐隐有一丝血线贯穿其中的奇异金属薄片。薄片之上,刻着几个微不可察的、仿佛剑痕般的古篆小字。
他盯着那薄片,眼神时而痛苦,时而狰狞,时而迷茫,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璇儿……对不起……为父……也是被逼无奈……”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
“但为了报仇……为了我吴家血仇……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枚金属薄片死死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林逸……无暇道基……天骄印记……‘尘寂’……”他眼中寒光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剑,“怪只怪,你风头太盛,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又偏偏……与璇儿走得如此之近。”
“计划,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松开手,掌心那枚染血的金属薄片,竟缓缓融化,化作一滴银中带血的奇异液体,顺着他的掌心伤口,渗入了他的体内。
吴锋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那抹痛苦与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的冰冷与锐利。他周身,那股本就凌厉的“金铁锐气”,似乎更加凝练、内敛,却也更加……危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主峰之巅,那天枢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