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梅姿早在河滩边吊嗓子,吚吚呀呀的唱了半天,才见汝仙睡眼蒙胧的走了过来。
“梅姿,你怎么总是这么早,好冷哦!”说着打了个哆嗦。
“哪里早了,小懒虫,都已经太阳晒屁股了。”梅姿一手拉着腿儿高举过头一动不动,随口应声道。
“哪有太阳啊,你看,天才亮啊!”汝仙伸着脖子,看着远处的山峰,一片白蒙蒙,哪见半个日头的影子?
“这会起床还有脸说嘴!真等太阳出来了,看班主抽你!”梅姿一脸严肃的作色道,后来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晨的一缕阳光破空而出,洒向她浅笑的脸庞,映出一个光圈,温暖可爱,一晃间汝仙脑海中跳出了那些天连场唱的《西厢》唱段——
宜嗔宜喜春风面
翠钿斜贴鬓云边
欲语还羞先腼腆
樱桃半绽恰开言
解舞腰肢娇又软
似垂柳在晚风前
庸脂粉 见过了万万千
似这般 美人儿几曾见
我眼花缭乱口难言
魂灵儿飞去半空天
游遍了梵王宫殿
谁想到这里遇神仙
一时竟痴了。
“汝仙?”梅姿见汝仙看着她发呆又唤了唤她,“这里风大,你进屋里带着小的们一块儿练吧。”
“啊嚏!”话没说完,汝仙就应景似的打了个喷嚏,说道:“冷死了,梅姿,咱们一块进去吧,你一人在这里瞎练个啥?”走着就要上来拉梅姿一起进屋。
“嗯,好啦,你快进去,我再拉会儿腿。”梅姿不为所动,继续在早春的寒风中矗立。汝仙却也不走,依样儿拉起腿儿,吊起嗓来,梅姿无奈的只好放下腿儿,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推着她往屋里走,汝仙则得逞地在前面偷笑。
这方家班原是绍兴一带的草台班子,早年方班主是上海滩上小歌班的女小生,虽是声名雀起,却总是不如花旦划的开场面,不过数年便落没了,又遇了一些事故,终是退出上海。方班主不甘就此隐遁,回到绍兴潜心钻研,也是天分使然,竟让她改进了唱腔开创了一派新局面。又是天缘凑巧,发现了汝仙这棵好苗子,着实惊喜了一番,费了多少苦心栽培,又招集了一些人马,收了几个徒弟,就在绍兴附近乡镇里搭了几年的草台,也算是小有名气。今番再次杀回上海滩,汝仙果不负众望,实实的让女班唱红大上海。方班主自己虽年老不能再唱,却因汝仙的承接总算得到慰藉。如今这方家班初来乍道,戏班二十来号人便租在黄浦江边的一套小院子里,驻扎于此也有月余了。汝仙与梅姿进到院子里时,小姐妹们早就在院中舞弄开来,煞是热闹,二人见此也找了个空地练起步子来。
这边大伙儿正热火朝天时,门口杂役老赵头提着嗓子喊了一句:“哦?简老板,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众人停下练功,齐眼朝门口望去,见祥凤大剧戏的老板简萍秋站在门外。前些日子方家班正是在祥凤大剧院搭台唱戏,汝仙也因此唱红上海滩。
“当然是春风啦,方班主在吗?”简萍秋向里一眼就看见在前边练功的梅姿,梅姿此时也看着他,萍秋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又对边上的汝仙点了点头。老赵头不敢怠慢,躬身引着萍秋进门,“您看,那不是班主?正站那呢,您请——”萍秋随指望去,见方银枫正站在院里的树阴下,双手负着背,专注地看着小徒弟练功。简萍秋提高声音招呼道:“方班主,早啊!”,方银枫循声望去,见简萍秋西装革领,头上戴着个圆礼帽,一派儒商的模样正站在院中,徒弟们七零八落地都停在地上注视着来客。老赵头忙将简萍秋引上前去,银枫见简萍秋来戏班,心中正是疑惑,上前拱手道:“简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着两人进入前厅坐定,小丫头捧上茶来,一巡茶毕,萍秋道:“方班主这班里上下有二三十号人吧?也算是大班了!”
“不敢。敝班初到贵地,承蒙简老板照顾,才得今日的局面,鄙人还不曾登门致谢,却先劳简老板大驾光临,实在惭愧。”方银秋嘴上虽是谦逊,眉眼间却气度泰然,哪有半点惭愧之态?
简萍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哪里,方家班是凭实力得到大众的肯定,我简某人何曾做过什么?方班主过谦了。”说着顿了顿,又看着方银枫道:“不知方班主日后有何打算?”
方银枫呷了一口茶,随口答道:“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在这黄浦江边练练功罢。”
简萍秋闻言,定睛看着方银枫道:“班主这可就不够爽快了,《西厢》一本唱红了上海滩,据我所知,丽园,百香两家剧院都向您抛了橄榄枝了吧?怎么说没有打算?您可是在给我打马虎眼啊!”
方银枫双眼盯着手里的茶杯,并不正面回答:“呵呵,这是各位老板的抬爱。”
“我就开门见山吧!方班主,你到底得做个决定。这行里的规矩不肖我多说你也知道,没有签约剧院的班子是没法儿常在上海滩上唱戏的。这次我是给足你方大班的面子,冒着被同行排挤的风险,给您大大的了破例。总是我简某人英雄惜英雄,思量着你方班主是个角儿。我这祥凤剧院虽不敢称上海滩第一戏园子,也跳不出前三,比起丽园、百香两家,非可同日而语。望方班主好生思量,若能和我签个长期的合约,我们两家各自方便,您这里包管能长红上海滩,我那边也增益些,岂有不好?”
银枫心下冷笑了一声,这回在祥凤演出的戏票收入有大半落入简萍秋手里,能分到戏班的不足三成,更不说那些条条框框限制,百般不得自在。哪是什么“各自方便”,倒是方便了他简老板一家。心下所思,难免面上就有些破绽,冷笑了一声道:“行走江湖是该大家方便!我再考虑看看。”
简萍秋见方银枫话里半酸,面上也有些愠色,冷言道:“方大班主还要考虑什么?在下这次可是给足了三夫人的面子,这几日坊间传闻了方大班主的某些秩事呀,莫非方班主仗着有警察局局长的三夫人撑腰才敢这么高枕无忧?看不上我祥凤?”
此言一出,方银枫当场变色,重重把茶杯摔在桌上,“嘭”的一声,杯里的茶水溅了些在桌上。
“简老板请自重!我方银枫行走江湖靠的是这身的技艺,并不沾带谁。简老板今日若没他事,恕方某人不能奉陪,老赵,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