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和娜月从离家出来的时候,林思琴追到门口塞了一兜子糕点,非说学院那边伙食差,让他们路上垫垫。
离月鸣没推辞,接过来揣好,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包袱最底下是七节生机之竹,出门前他和娜月商量了一下,拿出了一节单独用油布裹好,揣在怀里。
剩下的六节还是老老实实塞在最底下,交给林思琴暂时保管。
“妈,这东西别让任何人碰,放好了。”
林思琴把那个包袱接过去,掂了掂分量。
“什么宝贝?”
“回来再跟你细说。”
离月城就这么大,学院在城西,走路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路上娜月啃着林思琴塞的糕点,边吃边嘟囔。
“月鸣哥,你说这一节竹子能行吗?”
“不知道,试试呗。”
离月鸣攥了攥怀里硬邦邦的油布包,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那根竹子传出来的温热。
“院长的伤得那么重”
“万一没用呢?”
“那就当送了份礼。”
离月鸣顿了一下。
“但万一有用呢?”
娜月想了想,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也是。”
学院的大门照旧开着,门口守着两个斩十境的学员,看见离月鸣和娜月过来,打了声招呼就放行了。
离月鸣进了院子,环顾了一圈。
学院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学员在练功,有气无力的,练两下喘三口。走廊里碰到一个教剑术的老师,姓赵,以前给离月鸣上过课。
赵老师十来岁,破百境,手里捧着一摞教案,脸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
“赵老师。”
赵老师抬头,看见是离月鸣,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个笑。
“少爷回来了?”
“嗯,来看看院长。”
赵老师的笑淡了。
“院长的情况……不太乐观。”
离月鸣收了脸上的随意。
“怎么个不乐观法?”
赵老师把手里的教案换了只手抱着,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副院长每天都在给院恢复固伤口,但伤口扩散的速度比恢复的速度快。姬副院长自己的精神力也快见底了,今天早上差点晕过去被两个学员扶进去的。”
娜月皱了下眉。
“这么严重?”
赵老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多托雷用了什么手段,伤口一直在不停裂开扩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再这么下去,院长会死。”
离月鸣没再多问,冲赵老师点了下头,带着娜月往后院走。
院长的住所在后院最里头,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门没关,里头飘出一股药味,刺鼻得很。
离月鸣推门进去,先看到的是满桌子的药碗、药渣、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医书。
然后是悦妃辛。
她坐在院长房间外的走廊上,背靠着柱子,两条腿伸直,脑袋歪在一边,闭着眼。
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着,垂在肩上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一截,颧骨显得更突了。
跟半个月前那个精干利落的姬副院长比,判若两人。
离月鸣的脚步放轻了。
娜月也放慢了步子,两人走到走廊前面停下来。
离月鸣没喊她,等了几秒。
悦妃辛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到面前两个人身上。
“……你们?”
她的嗓子沙得厉害,像砂纸在磨。
“姬副院长。”离月鸣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悦妃辛撑着柱子坐直了身子,揉了一把脸,缓了两口气。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
悦妃辛扫了一眼离月鸣和娜月,点了下头,没有寒暄的意思,也没力气寒暄。
“院长的情况,你们应该听说了。”
“赵老师说了一些。”
悦妃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的精神力不够。”
六个字,说得很干脆。
“我救不了他,而且我也调动离月城其他医师和治疗心器拥有者一起救治还是没有效果。”
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微微打颤。
“按这个速度下去…。”
娜月蹲在离月鸣旁边,两只手攥着裙摆,张了张嘴。
“有没有别的办法?”
悦妃辛沉默了两秒。
“药物辅助。但离月城能弄到的药材,我全试过了,效果都不够。
要真正管用的东西含有强力生机的药材,这种东西整个沧海城都买不到几样,更别提离月城了。”
离月鸣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油布包。
温热的触感从布料里透了过来。
他把油布包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拆。
悦妃辛的视线移到了那个油布包上面。
油布剥开之后,一节翠绿色的竹子露了出来。竹身表面流动着极淡的金色光点,一明一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温热的气息从竹身上散了出来,走廊里的药味被压下去了几分。
悦妃辛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节竹子,整个人没动。
十秒。二十秒。
她的右手慢慢伸了过去,指尖碰到竹身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这——”
她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竹子拿起来,凑到面前仔细看。手指沿着竹身上的金色纹路划了一道,指尖传来的反馈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们从哪弄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在沧海城附近林子找到的。”
离月鸣没细说的事,含糊带过。
“竹子里面含有生机之力,我们之前吃过,对身体有提升效果。”
悦妃辛把竹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头在竹节的接缝处按了两下,每按一下那些金色的光点就跳得密了几分。
她捧着竹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别的。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离月鸣和娜月。
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
“你们……这是拿来给院长用的?”
“嗯。”离月鸣点了下头,“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管用。我们之前是直接炒了当菜吃的,对身体底子有提升,但对这种诡异伤”
“能用。”
悦妃辛打断了他。
她把竹子攥在手里,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这东西里面的生机之力非常纯粹,浓度高得离谱。直接吃的话生机之力会在消化过程中流失大半。但如果做成药碾碎之后配上封锁药性的辅料,熬制成药汤服下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院长的伤口之所以无法恢复并且一直扩散就是体内被多托雷打入了大量的死气,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做到的”
她举起手里的竹子。
“这一节,足够了。做成药让院长服下去,生机之力会从祛除死气让身体重焕生机。”
离月鸣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然后他愣了。
娜月也愣了。
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做成药。
做——成——药。
离月鸣慢慢转过头,看着娜月。
娜月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的表情同步变化,从“松了口气”变成了“五味杂陈”。
之前那两节竹子,他们做成了啥?
大火爆炒竹片。
撒盐。
当菜吃了。
生机女神当时说得很清楚“做成菜之后大概还能保留两成左右的效果”。
两成。
如果做成药呢?
离月鸣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
“姬副院长,你刚才说做成药的话……生机之力能保留多少?”
悦妃辛想了想。
“配药得当的话,至少能留住六到七成。”
六到七成。
离月鸣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
他们吃的那两节,每节保留了两成效果,身体底子提升了两成。
如果做成药保留七成,身体底子能提升七成?
七成。
那就是纯肉体力量从1000斤直接拔到1700斤。
加上心器增幅的2000斤,总力量3700斤。
如果两节都做成药吃,叠不叠加另说,但哪怕只吃一节
娜月的脸已经绿了。
“月鸣哥。”
“别说了。”
“我们炒了两节……”
“我说别说了。”
“大火爆炒,还撒了盐……”
离月鸣闭上了眼。
肠子悔青了。
不,比悔青更惨。
浪费的那些生机之力,每一点都是实打实的实力提升,被他们当炒菜油烟给挥发掉了。
五成。
整整五成的效果,化成了厨房里那团金色的雾气,飘散在空气中,一点没留住。
娜月蹲在原地,两只手捂着脸,小声哀嚎。
“我当时还说大火爆炒最省事……”
离月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他睁开眼,看着悦妃辛。
“姬副院长,做药需要什么辅料?”
悦妃辛已经从走廊上站了起来,虽然还是一脸疲色,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两只手捧着那节竹子,脚步都利索了不少。
“辅料学院药房里就有,我马上去配。”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们先在外面等着。”
她看着离月鸣和娜月,这回没有沙哑,没有疲惫,声音里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们。”
说完转身进了屋。
离月鸣和娜月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屋里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悦妃辛在找辅料。
娜月靠着柱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月鸣哥。”
“嗯。”
“回去之后做两幅药试试还有没有效果万一还能再提五成呢。”
“也行。”
安静了几秒。
屋里传来研磨声,然后是瓷碗碰撞的脆响。
娜月又开口了。
“还有……回头你得去问问你爹。”
“问他啥?”
娜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爹不是说‘你们两个估计已经生不了了’吗?他到底什么意思?”
离月鸣靠在对面的柱子上,脚尖在地面上磕了两下。
确实。
老头子那句话,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虽然现在他和娜月生育概率极低但只要一直坚持还是会成功了就是不知道得第几千次才行
屋里,悦妃辛的声音飘了出来。
“药需要熬两个时辰,熬好了直接给院长灌服。你们下午过来看结果。”
离月鸣应了一声,拉着娜月往外走。
走到学院大门口的时候,赵老师还抱着教案站在那儿。
“怎么样?”
“有办法了。”
赵老师愣了一下,两只手抱着的教案差点掉地上。
“当真?”
离月鸣没有多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隐约能闻到从那边飘过来的药香。
药香带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清甜。
离月鸣转过身往外走,娜月跟在旁边,两人的步子都不快。
走出去几步,离月鸣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生不了了……”
他加快了脚步。
得回家问问那个死抠的老登,到底在说什么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