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仪式进行着。当周怀瑾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穴时,一直沉默的李明珠忽然上前一步。她颤抖着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锦囊里,取出一束用红线仔细捆扎好的、乌黑柔顺的长发。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束头发,轻轻放在了周怀瑾的骨灰盒旁。
“孩子!使不得!”周妈妈惊痛出声,眼泪夺眶而出,“你还有长长的人生啊!不能这样!这不合规矩,对你不好!”
李明竑和李明谦也立刻上前,想要阻止:“明珠,别这样!”
李明珠却异常平静,甚至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凄楚得让人心碎的笑容。她望着墓穴,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我答应过阿瑾,会好好活着。我会做到。可是……求求你们,别把它拿走。我只是……不想他一个人太寂寞。让我的头发代替我,在这里陪陪他,好不好?”
她环视众人,眼中是近乎绝望的哀求和坚持:“不然……我真的会受不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冰冷的石碑,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青草的气息。
难道……要让明珠整个人陪葬吗?这束头发,是她能给出的、最极限的陪伴,是她割舍掉一部分的自己,去温暖那个冰冷世界的他。
最终,没有人再阻拦。
那束柔软的青丝,被轻轻地、珍重地,与周怀瑾的骨灰一同,长眠于地下。
李明珠蹲下身,指尖久久地、温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周怀瑾,阳光,清澈,笑容干净,眼神里是对未来无尽的憧憬。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爱儿周怀瑾。
周怀瑾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三岁。
而李明珠,今年二十一岁。
她忽然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雅却闪耀着微光的戒指映入眼帘——那是周怀瑾给她特别的求婚戒指,他说46亿年的年龄,一直陪着他老……他的那枚戒指,现在李明珠的右手拇指上。
她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轻轻晃了晃那只手,声音温柔得像在耳语:
“阿瑾,你看,你还在我身边。而我,也在这里陪着你。我们……永远拥有彼此。”
葬礼结束后,李明珠将京市那套房子的钥匙,郑重地交还给周妈妈。
周妈妈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疼,却坚决地推了回去:“孩子,这个我们不能要。怀瑾……他之前回来海市那次,不只是‘出差’,是特意回来办了公证,立了遗嘱。他名下的所有东西,包括这套房子,还有他的专利收益、存款……全都留给你了。”
周妈妈的声音哽咽了:“他说,那房子是你们俩最美好的回忆,是他送给你的家。他怎么给你的,你就怎么收着,怎么处理都行。阿姨……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李明珠怔住了。
原来他之前那次所谓的“延长出差”,是回去默默处理了这一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忍着病痛,冷静而周全地为她安排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以后”。
对她而言,这些身外之物从来不是重点。有李家在,她永远不必为生计担忧。可周怀瑾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同时,竟还能将这一切考虑得如此细致明白,这份超出年龄的责任感与深沉的爱护,让所有知情的人,心中都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慨叹。
这个男孩,是真的……太可惜了。
海风拂过新立的墓碑,也拂过李明珠清爽的短发。她站在墓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照片上永远年轻的恋人,然后转过身。
阳光有些刺眼,前路漫长。她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那么,她就必须带着他的爱,他未竟的梦想,他给予她的全部勇气,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在生命终点的那一天,与他重逢。
京市
除了周怀瑾过世那天,李明珠痛哭晕倒之外,再到陪着他走完入土为安的最后一程,她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告别、那入土的长发、棺木入土的闷响、黄土覆盖的瞬间,都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她无关的一场旧梦。
她照常呼吸,照常行走,甚至能对前来安慰的人得体地点头致意。
李明谦心惊胆战。
他怕她像上次分手时那样,用沉默和自我折磨来对抗痛苦,怕她不吃不睡,怕她无声无息地凋零。
他几乎成了她的影子,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找她吃饭,晚上执意送她回家。李明珠坚持要回学校。“课程落下太多了,得补上。”她的理由无可挑剔,语气平淡无波。
即便她不回家,李明谦的“监视”也未曾松懈。但李明珠没有寻死觅活,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明显的悲伤都看不到。
她只是……回到了一个似乎从未认识过周怀瑾的状态。每天按时上课,扎进实验室,泡在图书馆,规律地吃饭、睡觉。她会和张嘉琪、刘可人交谈,甚至能牵起嘴角,露出清浅的微笑。一切都像被精确校准过的程序,稳定运行,唯独缺少了灵魂的温度。
这样无风无浪地过了一个多月,传来一个消息:陈斯远从清大转到了京大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清大如今只剩下赵叙白还在坚守。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叙白抱怨着,七七和可人很是惊讶:“博士还可以转?”
李明珠安静地吃着饭,闻言抬起头,目光平淡地掠过陈斯远:“怎么突然就转京大?”
“嗯,换个环境,也不错。”陈斯远答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院系选择。其中需要打通多少关节,跨越多少障碍,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明珠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专注地对付餐盘里的食物。
她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李明谦见她确实没有异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不再时刻盯着。
只是,李明珠在图书馆遇见陈斯远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他们通常只是各自占着一张桌子,沉浸在书本或电脑里,并无交流。周怀瑾病重后期,李明珠几乎荒废了所有课业,全心陪护。如今,她需要把这些窟窿一点一点填补起来。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渐渐被实验室取代,有时实验做到深夜,她索性就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和衣而眠。
转眼到了年关。张嘉琪和刘可人早已放假返乡,校园里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除夕夜,食堂里灯火通明,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
李明珠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坐下,透过袅袅上升的白汽,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一个餐盘轻轻放在了她对面。陈斯远坐了下来。“小丫头,发什么呆?”
李明珠迅速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有。哥哥今天怎么没回家?”
“你知道我刚转来,很多研究基础要重新打,进度得赶一赶。正好趁假期清净。”他语气寻常。
李明珠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吃着。
“你呢?怎么不回家?”陈斯远问。
她停顿了一下:“……实验还没做完。”
“哥哥不回去,太爷爷他们不惦记?”
“白天回去探望过了,老人家歇得早,不用守岁,我就回学校了。”陈斯远解释道。
李明珠“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安静地、机械地将盘中饺子一个一个吃完。然后她端起餐盘起身:“我去实验室了。再见,斯远哥。”
陈斯远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敛。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叫他“陈斯哥”。这是第一次,她叫他“斯远哥”。
时间就是这样飞快的流逝,转眼就到了绿意盎然。
一天晚上,李明谦、赵叙白、陈斯远、彭聿川和几个相熟的朋友,相约去一家新开的酒吧。在停车场,正好碰见抱着几本书从寝室出来的李明珠。
李明谦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玩笑性质地喊了一嗓子:“小五!跟哥哥们玩儿去啊?”
他本以为妹妹会像往常一样摇头拒绝,或者客气地说“还有事”。没想到,李明珠脚步一顿,看了他们一眼,竟然点了点头:“好啊。”
这下轮到李明谦愣住了。
他掩饰性地干咳一声,走过去揽住妹妹的肩膀:“怎么,以为哥哥开玩笑呢?走,带你见见世面!”
李明珠被他揽着,脸上露出一点许久未见的、带着无奈的笑意:“四哥,你该不会本来就没打算叫我吧?”
“哪能呢!就你会挑理!”李明谦哈哈笑着,心里却松了口气,妹妹似乎……真的在试着走出来。
李明珠说:“等我一下,我去还书,马上就回来。”
趁她走开,李明谦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对赵叙白他们说:“看见没?我妹妹刚才是不是笑了?她是不是……好多了?”
“都这么久了,人总要往前走的。”彭聿川拍拍他的肩。
李明珠很快回来,问:“我们去哪儿?”
“酒吧!哥哥带你去开开眼,保证好玩!”李明谦眉飞色舞。
李明珠挑了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跟着上了车。
酒吧里光影迷离,音乐鼓点敲打着耳膜。他们进了预订的包间,环境私密,可以掷骰子、玩牌、唱歌。李明珠说自己就在旁边吃点水果听听歌。彭聿川给她点了一杯颜色漂亮的低度数果酒,几乎就是果汁饮料。彭聿川的姐姐嫁给了李明珠的二哥,关系自然更亲近些。
果酒送进来时,李明珠接过,礼貌地对送酒的服务生小哥说了声:“谢谢。”
小哥回了句“不用谢”,声音清朗,那语调,那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李明珠忽然像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哥诧异地回过头。
灯光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脸。
李明珠瞳孔骤缩,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惊醒,触电般松开手,脸上血色褪尽,低声道:“……抱歉。”
小哥不明所以,点点头,继续去其他包间忙碌了。
李明珠慢慢坐回沙发,指尖冰凉。她端起那杯果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莫名的窒闷。她想起身去洗手间。
刚站起来,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
“噗!”
鲜红的血雾在迷离的灯光下骇人地喷溅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水晶茶几。
李明珠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五——!!”
李明谦的嘶吼压过了音乐。他扑过去抱住妹妹,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
巨大的惊恐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妈的!有人下毒!报警!叫救护车!”
场面一片混乱。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夜晚,李明珠被紧急送往医院。李父李母、李家几个兄弟和嫂嫂全都赶了过来,心急如焚。
而酒吧这边,已被迅速控制。李明谦、赵叙白、陈斯远、彭聿川全都被请到警局配合调查。李明谦眼睛赤红,咬牙切齿:“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我妹妹?查!给我往死里查!”
李家老大以家属身份跟进警方调查。监控被反复调看,所有接触过李明珠饮食的人员被逐一盘问,那杯果酒和包间里的水果都取样化验。然而,结果令人困惑——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也没有药物反应。
问题出在哪儿?
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个送酒的服务生小哥身上。他被审了又审,紧张得语无伦次:“我、我真不知道……她就拉了我一下,说了句‘抱歉’……别的什么都没说啊!”
李明谦亲自冲过去质问,可当他看清对方那张与周怀瑾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可是说话的声音和那个消失的人几乎如出一辙,一腔怒火堵在了胸口。监控也证实,小哥只是正常送酒,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警方调查得极其细致,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现场没有任何人为加害的证据。那为什么会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