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她,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拉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执拗:“药……不管用了。没事,绵绵,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你先回房间去,别……别吓着你。”
“我不怕!”李明珠用力摇头,泪水滴落在他手背,“阿瑾,我很久没犯病了,你知道的,有你在身边,我就没问题。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要……太晚了,”他喘着气,将她冰凉的手拉到心口贴着,那里心跳快得吓人,“你陪着我就好……你陪着,我就不那么疼了……”
李明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每一阵战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她自己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熟悉的恐慌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猛地用力,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皮肉,用痛感强迫自己镇定。
然后,她像他曾经无数次拥抱发病时的她那样,伸出双臂,尽可能轻柔却坚定地,将他颤抖的身体整个拥入怀中。她将他冰冷汗湿的头颅按在自己肩窝,手掌一遍遍抚过他嶙峋的背脊,低声重复着:“我在,阿瑾,我在这儿……没事的,我在这儿……”
她的怀抱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避风港。两人紧紧相拥,在无声的疼痛与无边的黑暗里,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相互支撑。李明珠的颤抖渐渐平息,而周怀瑾剧烈的喘息,也终于在她固执的温暖中,一点点缓了下来,最终化为沉重而疲惫的沉睡。
李明珠不敢动,就这样抱着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费力地将昏睡过去的他挪到床上,自己合衣躺在他身边,紧紧搂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如刀割。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开药。医生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能调整一下用药方案。疼痛的加剧,是病情发展的明确信号。
周怀瑾从不主动提及疼痛。他按时去学校准备毕业事宜,偶尔去合作的机构实习,看起来与普通毕业生无异。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在家里捣鼓一些小发明。无论他去哪里,李明珠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成为他身后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影子。
随着止痛药的剂量不断增加,李明珠不再允许他独自承受。每当疼痛袭来,她不再惊慌失措,而是会平静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或是将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用自己的方式分担那份无形的重压。他们紧紧相拥,在令人窒息的痛楚中,感受着彼此生命的顽强脉动。
终于,周怀瑾完成了毕业论文,顺利毕业。
拿到学位证书那天,阳光很好。他回到家,对正在厨房忙碌的李明珠说:“绵绵,我们出去走走吧。这几年,都没能带你去看更远的风景。”
李明珠切菜的手顿住了。她背对着他,眼眶倏地红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或许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携手远行的机会。
她用力眨掉眼中的湿意,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过分明亮的笑容:
“好啊。我们去哪里?”
所以他们选了最近的海边,不让自己太累。这天傍晚,吃完一顿简单的海鲜餐,两人牵着手,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天际飘着蒙蒙细雨,周怀瑾用他仅剩的右手,稳稳地举着一把伞,将李明珠完完全全笼在伞下,自己半边肩膀却淋湿了。
雨丝如雾,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周怀瑾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蒙一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心底的童话:
“绵绵,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吗?也是一个这样飘着毛毛雨的天,在公交站台。我手里的资料被风吹散了一地,手忙脚乱。可你呢,”他侧过头,眼中带着回忆的光,“想都没想,就冲到湿漉漉的路面上,先捡起那些纸张,怕它们被打湿弄脏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心真软,真干净。那一瞬间,我就特别想认识你。”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然后没想到,我们居然有那么多一样的喜好,一样的专业,爱看同样的书,连发呆时想的事情都差不多……绵绵,我真的是三生有幸,才能遇见你。你是我生命里,最好、最温暖的奇迹。”
李明珠将头轻轻靠在他臂膀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又被她悄悄逼回眼底。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阿瑾。第一次在辩论赛上看到你,站在台上,那么自信,眼里有光,好像整个世界的问题你都有答案。后来在实验室,看你专注地调整仪器、记录数据,侧脸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彻底沦陷了。”
第一次正式吃饭,她遇到不爱吃的配菜,皱着小鼻子,却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往下咽的样子;第一次去爬山,她想对着山谷大喊释放压力,张了好几次嘴却不好意思发出声音的腼腆;第一次笨拙而生涩的亲吻,两人都紧张得心跳如鼓;第一次真正拥有彼此,在他们共同创造的家里,将全部的未来和信任都交付给对方……
雨丝沙沙地落在伞面上。他们开始回忆,一件件,一桩桩,像两个吝啬的守财奴,在最后时刻清点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周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却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深情与不舍。他细细地嘱咐她许多事,关于生活,关于学业,关于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种种。李明珠听着,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混着海边的细雨,湿了满面。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留下一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潮水抚平的脚印。
“绵绵,”周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望着她,伞微微倾斜,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你相信我吗?”
“当然。”李明珠毫不犹豫,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绵绵,我会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你相信我吗?”他又问,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李明珠用力点头,声音坚定:“我相信你,阿瑾。你一定会做到的。”
“好,”周怀瑾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一个释然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记住我今天说的。”
她看到他身体晃了一下,左手空荡的袖管随风摆动。他迅速地蜷缩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她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强迫自己站直。
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疼痛袭来,他都是这样——先不受控制地蜷缩,然后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好像只要站直了,痛苦就会认输。
她伸出手,想去抚他。但他已经转过来,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告别。
回到京市后,他的身体好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不到两周,周怀瑾再次住进了医院。李明珠知道,在海边那几天,他是用意志力撑着的。现在,那根弦,断了。
他不想在那个留下最后美好回忆的他们的家死去,他怕吓坏他的公主,怕玷污那片温馨。
那天阳光很好。
李明珠一直记得那天的阳光。它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阿瑾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的几乎透明。但阳光落上去的时候,她恍惚觉得,他在发光。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平静的、近乎圣洁的光。
她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
“阿瑾……你还没娶我……你等等我好不好,……”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要……哭,绵绵,看你哭……我心疼,你我……都知道……结果的……”
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以前……你……总让我……答应……你早点娶你。抱歉,终究是我……食言了,没能……娶你,我的遗憾……”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
“若……有来世……我……一定……不会……再食言……”
“绵绵……记得……第一次……分别……我回……海市……你说……我若……回来……你一定……接我……我若…………走……你一定…………不送我……可是你…………还是送我了………”
“绵绵,……抱歉……让你……承受……这离别……之痛……”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目光却紧紧锁着她,带着最后、也是最深的恳求:
“绵……绵……我……没力气了……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是……我……最后对……你……的请……求”
“答应我……一定……不要……做……傻事……你要……替我……好好活着……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答应……我……绵绵……”
李明珠心如刀绞,只是摇头,哭得几乎窒息。
“你要……答应我……我才能……安心……绵绵……”周怀瑾的眼睛死死望着她,里面是燃烧到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微光,执着地要一个承诺。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仿佛要咳尽最后一丝生气。
一旁的李明竑红了眼眶,轻轻拍着李明珠颤抖的背,声音沙哑:“小五,答应他……别让他带着遗憾走。”
“李明珠猛地一震,终于看向周怀瑾那双渐渐失去神采却依然固执的眼睛。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渡给他,泪水汹涌,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好……我答应你……阿瑾,我答应你……”
周怀瑾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的欣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嘴唇动了动,吐出了此生最后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我……爱……你……”
然后,他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阿瑾——!”李明珠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悲鸣,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描摹他冰凉却依旧清俊的眉眼,仿佛要刻进灵魂最深处。她低下头,将滚烫的泪水连同最后的热度,轻轻吻在他的额头、眉心、眼睑,最后,是那已失去温度的、苍白的唇上。
从今天起,她再也看不到她的挚爱了。
李明竑强忍悲痛,上前轻轻抱住几乎崩溃的李明珠,声音哽咽却坚定:“小五,你得让他放心……你得让他走得安稳,好吗?”
李明珠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李明珠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周怀瑾已经装殓完毕,即将被送往火化场。她坚持要去看他最后一眼。灵柩中的他,穿着整洁的衣衫,面容经过修饰,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只是那抹熟悉的、温暖的笑意,永远地凝固在了时光里。
李明珠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烙印在灵魂深处,带到下辈子去相认。周怀瑾走了,但他或许并无遗憾,至少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他的爱人始终紧握他的手,不离不弃。
周爸爸周妈妈决定将儿子的骨灰带回海市安葬,落叶归根,也方便他们日后祭扫。李明珠理解并尊重这个决定,她知道,周怀瑾最后的日子几乎全给了她,未能更多承欢父母膝下,同样是二老心中难以弥补的憾事。
她只是对周妈妈轻声说:“阿姨,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海市,送阿瑾入土为安。”
周妈妈含泪点头:“好,孩子。小瑾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李明谦和李明竑不放心,陪着李明珠一同前往。
安葬那天清晨,当李明珠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她那一头曾经乌黑柔亮、长及腰际、被周怀瑾无数次温柔抚摸过的秀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耳的短发,清爽,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清。
周家人和李家兄弟都以为,她是想“从头开始”,用这种方式告别过去,努力活下去。虽然心疼,却也暗暗祈盼这真是她新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