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姐,左手肘处原本只是骨裂,如今已经彻底断裂,还伴有严重错位。治疗周期会比预想的长很多,恢复效果也因人而异,即便后续愈合,这只手也再也没法承受重物了。”主治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慕倾的指尖猛地收紧,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着嗓子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莫小姐本身体质就虚弱,又遭受了极强的精神刺激,脑部神经处于紧绷状态,具体苏醒时间,不好说。”医生摇了摇头,看着慕倾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廊。
慕倾僵在原地,浑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他不过昏迷了短短几天,竟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事——挽卿重伤,慕沐和尘儿不知所踪。无尽的懊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可再多的悔恨,也早已为时已晚。
苌乐一直守在不远处,等医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轻手轻脚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慕总,目前还是没能搜寻到任何关于慕沐和尘儿的消息,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都没有线索。”
慕倾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周身的低气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苌乐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看见慕倾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苍白中透着几分阴鸷,一只手重重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腹用力到泛青,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绝望,指节抵着墙面,微微泛颤。
苌乐心底清楚,慕倾此刻的烦躁与痛苦,可眼下别无他法,他鼓足勇气,声音又轻了几分:“慕总,要不……我们试试跟铜雀楼买消息?他们消息最灵通,或许能找到慕沐和尘儿的下落。”
慕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与无奈——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如今,铜雀楼是唯一的希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去办吧,不惜一切代价!”顿了顿,他又沉声追问,“警方那边,有什么进展?”
“多亏了之前跟铜雀楼买的消息,我们才得以及时赶到,救下了莫小姐。”苌乐的脸上满是懊恼与气愤,脸颊鼓得像只河豚,语气里满是不甘,“可要是能再早一步,说不定就能救下慕沐和尘儿了……警方那边已经有了结论,刘蛮不是他杀,是死于疾病。他拐卖人口的罪行已经证实,但其他关联罪行,目前证据不足,没法追究。”
“死得可真是时候。”慕倾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周身更是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一般。
苌乐浑身一僵,他许久不曾见过这般阴鸷狠戾的慕倾,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胆寒,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试探着问道:“慕总,难道……刘蛮的死,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管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就到此为止吧!”慕倾面如死灰,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眼底的阴鸷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大概是真的累了,更不想再有人因此受到伤害——他们已经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
“那我先走了!”苌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慕倾现在已经够焦头烂额,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宁善真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添乱。慕倾已经将她送走过一次,没想到她竟又悄悄跑了回来,若是这次她依旧不知收敛,他们之间多年的情谊,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了。纠结了许久,苌乐还是掏出手机,决定给宁善真打个电话,好好叮嘱一番。
电话刚拨通,还没等苌乐开口,宁善真急切的声音就立马从听筒里冒了出来:“苌乐,慕倾哥哥还好吗?”听着那满是关切的语气,苌乐的心莫名一沉,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果然,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慕倾,哪怕一秒,也从未注意过身边的自己。
压下心底的酸涩,苌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他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情绪很不好,你最好不要出现在医院。”
“可我想陪着他。”宁善真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语气却依旧执拗。
可是他不需要你陪啊。这句话死死堵在苌乐的喉咙口,他觉得太过残忍,终究是不忍说出口。可事实本就如此,他多希望宁善真能早日清醒,面对现实,不要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人,也放过疲惫不堪的自己。
“你们之前才起过争执,还是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苌乐放缓了语气,刻意提起莫挽卿的情况,“莫小姐现在还没苏醒,慕总所有的精力都在她身上,你这个时候出现,只会让大家都为难。”他希望宁善真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适当地后退一步,不要再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对谁都好。
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才传来宁善真低落的声音:“好吧。”苌乐能清晰地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与不甘,可慕倾和宁善真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他夹在中间,终究无法两选一。
“还有,慕总受伤是意外,与莫小姐无关。”苌乐又好心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他生怕宁善真会钻牛角尖,把所有的怨气都归咎在莫挽卿身上,那样只会让她和慕倾的关系越来越疏离,最后彻底无法挽回。
宁善真似乎听懂了苌乐的言外之意,果然没有去医院找慕倾。之后的日子里,慕倾寸步不离地守在莫挽卿的病床前,细心照料。
没过多久,莫挽卿便缓缓醒了过来,身体也在一天天渐渐好转。只是让人揪心的是,依旧没有慕沐和尘儿的任何消息,更让人意外的是,不知为何,与铜雀楼谈的这笔交易对方并不接受。
慕倾纠结良久,终究还是决定,毫无保留地将后续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他太了解莫挽卿的性子,若是刻意瞒着,她只会胡思乱想,在未知的煎熬里越陷越深,那样反而更残忍。
慕倾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莫挽卿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声音放得极柔,缓缓开口,将自己昏迷醒来后的所有过往,一一诉说。那天,他从昏迷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医护人员,而是守在床边的宁善真,病房里再无他人。他来不及顾及自己的身体,第一句话便追问起了莫挽卿的情况。
宁善真愣住了,眼底的欣喜瞬间被委屈与不甘取代。她没日没夜地守在慕倾身边,悉心照料,可他醒来后,惦记的第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她。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上头,宁善真的语言变得有些过激,两人争执了起来,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苌乐及时赶来,才勉强化解了这场尴尬的局面。
苌乐拉着情绪激动的宁善真,赶忙跟慕倾解释,这些日子,是宁善真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不过是关心则乱,才会一时失了分寸。听着苌乐的话,慕倾的心底泛起一阵愧疚,他从未想过,宁善真会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可他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她身上,这份亏欠,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偿还。苌乐趁机以宁善真连日操劳、急需补觉为由,拽着她离开了病房,他知道,两人此刻都在气头上,唯有先冷静下来,才能找个契机缓解彼此的关系。
安抚好宁善真后,苌乐才回到病房,将莫挽卿、慕沐和尘儿三人去了罗刹集的消息告诉了慕倾,还说起莫挽卿身上带着伤。得知消息的慕倾瞬间心急如焚,他比谁都清楚,罗刹集鱼龙混杂、充满未知,危险重重,每多耽搁一秒,莫挽卿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情急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想到铜雀楼——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快、最有效的寻人方法。
铜雀楼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莫挽卿的消息,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更令人揪心的消息:她们已经登上游轮幽灵号,而这艘游轮,早已远离了陆地。
慕倾当即吩咐苌乐报警,同时将自己这些年暗中调查到的、关于罗刹集人口失踪的所有资料,悉数交给了警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举太过冒进,或许无法立即将罗刹集的相关人员定罪,甚至可能打草惊蛇,但他别无选择,只要能先将莫挽卿一行人平安带回来就好。
警方当即联合慕倾一行人,驾驶飞艇火速追赶幽灵号,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赶到时,只在游轮上救下了脱力昏厥的莫挽卿,慕沐和尘儿早已没了踪影。警方对游轮的每个角落进行了地毯式搜寻,最终在一个豪华包间里,找到了几名意识不清的可疑女子,却没有慕沐和尘儿的踪迹。
直到后来,他们才从霍七口中得知,慕沐和尘儿已经坠海。得知消息的警方,立马申请出动潜艇,在坠海区域全力搜寻,可茫茫大海,无异于大海捞针,一次次的搜寻,都以无果告终。
慕倾本以为,自己讲完这一切后,莫挽卿会崩溃大哭,会歇斯底里。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莫挽卿听完后,异常平静,没有流泪,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彻底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慕倾慌了神,立马叫来医生,对莫挽卿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最终,医生得出了一个让人心疼的结论:莫挽卿的意识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为了保护自己,她的心理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所有的情感都被冻结,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
慕倾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放下了所有的工作,时时刻刻陪在莫挽卿身边,精心呵护,一刻都不敢松懈。他每天都会坐在床边,跟她讲述外面世界的趣事,讲述他们曾经的过往,还有她当初在木兮山上,满心欢喜地跟他提起的嵌入式观景空间的设计构想。哪怕莫挽卿从来都没有任何回应,哪怕他知道,她可能根本没有在听,他也从未停下,他坚信,总有一天,她能听到他的声音,能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一个月里,慕倾日夜操劳,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反观莫挽卿,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气色越来越红润,被养得极好,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苌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劝慕倾好好休息,可他从来都不听,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能让莫挽卿早日清醒,早日挣脱阴霾,重新绽放笑容。
这天,慕倾特意去找主治医生,询问莫挽卿的恢复情况,商量着能否办理出院手续,带她回家疗养。聊完后,他匆匆赶回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却愣住了——莫挽卿竟独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慕倾心头一紧,赶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生怕惊扰到她。他仔细打量着莫挽卿,她依旧面无表情,可那双死寂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慕倾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的那棵老树上,竟多了一个小小的鸟窝,鸟爸爸正衔着食物,小心翼翼地投喂着鸟妈妈和窝里的幼崽,画面温馨又治愈,让人看了,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暖意,就连满心疲惫的慕倾,也看得有些入神。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慕倾的思绪从温馨的画面中拉回了现实。他循声望去,才发现,铃声是从莫挽卿的手机里传来的——那部手机,一直被他放在枕头边,从未响过。慕倾看了一眼身边的莫挽卿,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到铃声一般。
他轻轻走到床边,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当看清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时,慕倾的身体猛地一僵,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连忙紧闭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心里默默祈祷,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再次睁开眼时,屏幕上的名字依旧清晰可见——尘儿。
慕倾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手机,又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莫挽卿,陷入了深深的犹豫。该不该告诉她?如果电话那头的人不是尘儿,只是有人故意恶作剧,那无疑是将刚在她心底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狠狠掐灭。莫挽卿已经承受不住任何刺激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思虑再三,慕倾终究还是决定,先不告诉莫挽卿,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轻轻贴到了耳边。
“喂?”慕倾刻意放轻了语气,努力装作镇定,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击碎希望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迟疑,却难掩惊喜的声音:“你是……慕倾哥哥!”尘儿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是慕倾,语气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听筒——毕竟当初她和慕沐坠海前,慕倾还处在昏迷之中。
“真的是你,太好了!”慕倾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大喜过望的情绪顺着语气流露出来,平日里沉稳内敛的他,此刻竟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快步跑到莫挽卿身边,连忙将手机打开了外音,眼神里满是期盼,希望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能唤醒沉寂已久的她,能让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是啊!我们都没事,太好了!”尘儿的声音轻快又明媚,即便隔着屏幕,也能让人清晰联想到她此刻笑靥如花的模样,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家?”慕倾捕捉到关键词,瞳孔骤然收缩,先前的欣喜瞬间被急切取代,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你有慕沐的消息?他是不是也没事?”
“对呀,他也没事!我们都好好的,就是有点小状况,没能及时联系你们。”尘儿的声音依旧轻快,一句话,彻底驱散了慕倾心底的阴霾。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慕倾喃喃自语,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卸下,浑身的疲惫与紧绷瞬间消散,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许多,眼底的死寂被光亮取代,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所有的煎熬与等待,都有了归宿。
他扶着莫挽卿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陪她移步到床边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在心底默默呼喊:“挽卿,你听到了吗?慕沐和尘儿都没事了,你快好起来吧!”他只顾着满心的欢喜与期盼,竟没有注意到,此刻莫挽卿那双死寂的眼眸里,已经悄悄有了波澜,眼神也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般毫无生气。
“慕倾哥哥,你和挽卿姐都还好吗?”尘儿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几分关切,语气里满是惦记。
“我们都挺好的,别担心。”慕倾连忙应声,眼神温柔地看向身边的莫挽卿,“你挽卿姐就在我身边,她一直在听,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正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尘儿,莫挽卿此刻的状态,一道熟悉又轻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也很好。”莫挽卿缓缓开口,声音还有几分沙哑,却清晰有力。她微微抬眼,眼眸里的光亮愈发清晰,直直迎上慕倾满是惊愕的目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藏在眼底。慕倾的眼眶瞬间浸满了一层水雾,鼻尖一酸,像是寻回了遗失许久的珍宝,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轻轻将头深深埋进莫挽卿的肩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欣喜,有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珍重。
“挽卿姐,我找到自己的家人了。”莫挽卿正想问尘儿现在什么情况,却被尘儿抢先一步开口。
莫挽卿微微侧头,安抚地拍了拍慕倾的后背,随即对着手机轻声说道: “沐二笙是你什么人?”莫挽卿忽然想起慕沐坠海前,似乎含糊提起过这个名字,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还是轻声询问,想要确认自己的想法。
“他是我外公,我的母亲是沐凝脂。”尘儿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语气里满是找到家人的欢喜,显然,她对于莫挽卿会知道沐二笙的名字,感到十分意外,却也没有过多追问,只当是慕倾之前跟她提起过。
“恭喜你呀!尘儿,终于找到自己的家人了。”莫挽卿的语气里满是真心的祝福,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微微淡了下去,心头忽然涌上一丝酸涩——慕沐的母亲是沐辛夷,而沐辛夷与沐凝脂是亲姐妹,这么说来,尘儿和慕沐,不就是亲表兄妹吗?
一时之间,莫挽卿竟不知该如何开解尘儿。年少时的喜欢,纯粹又执拗,那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像是一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即便知道结局或许是黯然离场,也会忍不住飞蛾扑火。尘儿年纪尚小,这份懵懂的情愫,终究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青春念想,她只希望,时光能慢慢抚平这份伤痛,让尘儿在往后的日子里,能慢慢放下,未来终将遇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