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拄着剑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却像一杆插在战场中央染血的旗帜,无声宣告着这场惨烈战斗的结局。
擂台屏障上的裂痕还在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如同迟来的哀鸣。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宣布:
“星穹宴决赛……苏黎,胜。”
话音落下,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擂台上,苏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支撑着他的那股气散了。
无名剑从他手中滑落,“铛啷”一声掉在碎裂的石板上。他整个人向前倾倒,如同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一道白影在观礼台上消失。
下一刻,苏幕已出现在擂台之上,稳稳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弟弟。
动作快得连残影都难以捕捉,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北修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目光扫过擂台上那几个试图靠近的奚家人,嘴角撇了撇。
擂台上,奚家的反应也不慢。
几名身穿奚家标志性深紫色服饰的长老和护卫在裁判宣布结果的第一时间就冲了上来,目标明确——直奔倒地昏迷的奚景行。
为首的是奚家大长老奚仲奎,一个面容阴鸷、气息阴沉的老者。他蹲下身,指尖搭在奚景行腕脉上探查,脸色越来越难看。
“经脉多处断裂,灵海濒临枯竭,本源受损严重……”
奚仲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好狠的手段!”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半跪在地、扶着苏黎检查伤势的苏幕,眼中寒光闪烁。
“苏公子。”
奚仲奎站起身,语气生硬:“令弟下手未免太重了些!擂台比试,点到为止,景行已无再战之力,何必——”
“大长老。”
苏幕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先用八品符咒的,可是奚景行。”
“那——”
奚仲奎一窒,随即强辩道:“那不过是景行一时情急!况且符咒威力虽大,但裁判在场,自有分寸!哪像令弟,最后一剑分明是要废了景行!”
“这位长老,你要清楚,弟弟若真想废了他,那一剑刺的就是心脏。”
苏幕的眼神仿佛淬了冰,“而我,并不介意他这么做。”
“放肆!”
奚仲奎脸色铁青,周围几个奚家人也都面露怒容。
一名年轻气盛的奚家护卫忍不住喝道,“伤了我奚家少主还敢如此嚣张!当真以为这是你西北域?!”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苏黎的手腕,美其名曰:“让我看看伤势如何,奚家有的是疗伤圣药——”
他的手在距离苏黎手腕还有半尺时,突然僵住。
不,不是僵住。
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那力量并不暴烈,却坚韧得如同实质的壁垒。护卫感觉自己的手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而且越往前,阻力越大。
他咬牙催动灵力,试图强行突破——
“嗡!”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反弹之力骤然涌来!
护卫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十丈外的擂台边缘,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灵力紊乱,短时间内竟是动弹不得。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苏幕甚至没有抬头,没有结印,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灵技。
他只是……站在那里。
周身自然而然地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银绿色光晕,若不细看,几乎与空气中正常的灵力光华无异。
可就是这层光晕,轻描淡写地震飞了一个七级灵师!
“苏!幕!”
奚仲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八级灵尊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朝着苏幕碾压而去!
他身后,另外三名奚家长老也同时踏前一步,气息锁定苏幕。
四名七级巅峰长老的威压叠加,擂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光线都仿佛扭曲了几分。
观众席上,许多人已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揽星阁上,北修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麻烦”,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懒洋洋地站在了苏幕身侧,双手插在青碧色衣衫的袖子里,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草茎。
“四个打一个,奚家好大的威风。”
北修斜睨着奚仲奎等人,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要不要我也喊几个人来?我数数啊……家里的和青冥台那边的,不行把西山境的那位封家主也叫来,大家一起玩怎么样?”
奚仲奎瞳孔微缩。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够了。”
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擂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奚仲衡,以及他身侧那位素紫长裙、面纱遮面的少女——奚绾情。
奚仲衡脸色阴沉,目光在昏迷的奚景行和苏幕兄弟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奚仲奎等人身上,沉声道:“还嫌不够丢人吗?退下。”
“家主!”奚仲奎不甘,“景行他——”
“我说,退下。”
奚仲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奚仲奎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垂下头,带着另外三名长老退到了奚仲衡身后,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苏幕。
奚绾情——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奚璟——缓步上前。
她走到苏幕面前三尺处停下,目光先是在苏黎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面纱之上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欣赏,似是惋惜,又似带着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然后,她看向苏幕,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盒。盒子通体莹润,表面雕刻着精致的星辰云纹,盒盖紧闭,却仍有一缕缕沁人心脾的丹香从中逸散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九品‘破障通玄丹’。”
奚绾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清越柔美的少女音色,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星穹宴魁首之奖,比之前对外宣布的,还要高出一品。”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苏黎身上,继续道:“小公子如今灵海枯竭、经脉受损、本源动摇,正是濒临崩溃又蕴藏生机之际。此丹服下,非但能修复所有伤势,稳固本源,更有可能借破而后立之势,一举冲破八级壁垒。”
她将玉盒向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送一份寻常礼物。
“恭喜。”
苏幕没有立刻去接。
他抬起头,看向这具皮囊之下那个万载的灵魂。
四目相对。
苏幕的眼里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缓缓转动,映照出对方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眸。
“不劳奚姑娘费心。”
苏幕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他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
“我弟弟自有我来照看。”
奚璟听懂了那重音下的深意。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配合地微微偏头,做出少女疑惑的神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苏公子何出此言?绾情只是按星穹宴规矩,为魁首颁奖而已。”
苏幕不再言语,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怀中的苏黎。
他一手扶着弟弟,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苏黎胸口,掌心泛起柔和的银绿色光晕——那是扶桑神树的本源生机之力,蕴含着最纯粹的生命气息,足以让枯木逢春、白骨生肌。
光晕渗入苏黎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过度透支而干涸破裂的经脉理应开始修复,萎靡的生机理应开始复苏。
然而——
苏幕的眉头猛然蹙了一下。
扶桑生机之力进入苏黎体内后,流转速度异常缓慢,甚至有些滞涩。就像原本应该顺畅奔涌的溪流,突然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只能渗出些许涓涓细流。
虽然这细流依旧在发挥作用,苏黎苍白的脸色也略微好转了一丝,但效果远不及预期。
苏幕神色微凛,立刻内视自身。
这一探查,他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他体内,心脏附近,盘踞着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那是之前为了演戏,故意让噬灵剑刺入身体时,剑中那股能封锁混沌灵力的诡异力量留下的一缕残留。
这股力量本身并不强,苏幕若是专心化解,不需一个时辰就能清除。
但麻烦的是,此刻这股残留之力,恰好卡在了他体内扶桑本源之力与混沌灵力流转的交界处!
扶桑生机之力属木,温和绵长,主生发滋养;混沌灵力包罗万象,却更偏向“秩序”与“湮灭”的平衡。这两股力量在苏幕体内本已达成微妙的共存,彼此互补又互不干扰。
可那缕噬灵剑的残留之力,就像一颗扔进精密齿轮中的砂砾,不偏不倚卡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它并未直接攻击或侵蚀任何一方,却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绝缘层”,将苏幕体内对外输出的通道暂时阻隔了!
简单来说——苏幕此刻依然可以调动扶桑生机之力在自身内部运转疗伤,但想要像往常那样,将生机之力外放、注入他人体内疗伤,却变得极其困难。
就像水缸里的水还在,但出水口被堵住了。
北修一直站在苏幕身侧,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蹲下身,伸手搭在苏幕腕脉上。
青碧色的灵力探入,只一瞬,北修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噬灵剑的残留?”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懊恼。
“我当时就该把那破剑彻底毁了!”
“不怪你。”
苏幕摇头,“那剑本身不致命,残留这点力量也是我自己没注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苏黎,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急迫:“多久能清除?”
北修仔细感知了片刻,皱眉道:“这力量很诡异,专门针对混沌之力的特性设计……就算用扶桑本源帮你冲刷,最快也要一天。”
一天。
苏黎等不起。
他此刻的状况极其糟糕。灵海濒临枯竭,经脉多处断裂,本源因强行催动“光衍万象——千机变”而动摇,再加上硬抗八品符咒和奚景行最后那一波符咒狂潮的反噬……
若非苏黎根基扎实、意志坚韧,换做旁人,此刻早已修为尽废,甚至当场陨落。
但即便他撑住了,情况也不容乐观。拖得越久,对根基的损伤就越大,日后想要弥补就越困难,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暗伤,影响未来修行上限。
苏幕和封菱歌身上自然带着丹药,其中甚至不乏高阶丹药。
可问题在于——苏黎现在的身体太脆弱了。
就像一个满是裂痕的瓷器,稍大一点的冲击都可能让它彻底破碎。高阶丹药药力固然强大,但往往也伴随着狂暴的能量冲击。以他此刻的状态,贸然服用八品丹药,非但无法吸收药力,反而可能被那磅礴的药力撑爆经脉,伤上加伤。
需要的是那种药性温和、能缓缓滋养、又能从根本上修复本源的高阶丹药。
最好是……破障通玄丹这种。
苏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奚绾情手中那个白玉盒。
这几乎是为此刻的苏黎量身定制的解药....
奚绾情一直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托着玉盒,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面纱之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将苏幕和北修之间的低声交流、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见苏幕目光望来,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公子似乎不有所顾忌?”
她声音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关切,可那眼神深处的从容与洞悉,却与这副皮囊的年纪格格不入。
苏幕沉默。
奚绾情也不急,继续缓缓道:“星穹宴英才辈出,年轻人切磋,血气方刚,一时失了分寸也是常事。这丹药……”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不远处被奚家人抬起的、依旧昏迷不醒的奚景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
“不瞒苏公子,此丹原本,是给景行准备的。”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奚家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奚绾情仿若未见,继续道:“景行天资聪颖,家族长辈本希望他借此次星穹宴磨砺,全力以赴下夺得魁首,趁着灵力用尽之际服下此丹,或可借势冲破壁垒,一举踏入八级。为此,家族甚至默许他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她说的很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所谓的“非常手段”,显然包括了奚景行动用的血祭秘法、八品符咒,以及最后那一波不顾规则的符咒狂潮。
“只是没想到……”
奚绾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黎,眼中那抹感慨愈发真切了几分。
“最终受益的,会是苏小公子。”
她将玉盒又向前递了递,这一次,几乎要碰到苏幕的手。
“时也,命也。或许这便是天意。”
苏幕盯着那个玉盒,星眸深处光芒变幻。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甚至带着一种“愿赌服输”的大气。
与他之前调查到的信息也完全吻合:奚家确实对奚景行寄予厚望,此次星穹宴就是为他铺路,这枚丹药也确实是准备好的奖励。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但……
苏幕看向奚绾情的眼睛。
面纱之上,那双美丽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最纯净的水晶,不含一丝杂质。
可苏幕知道,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活了万载、经历过背叛与绝望、执念深重到不惜屠戮村庄、只为逼他做出选择的古老灵魂。
这枚丹药……真的只是“奖励”吗?
“哥……”
怀中,苏黎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苏幕立刻低头,只见弟弟不知何时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是伤势恶化、灵力彻底失控的征兆。
不能再拖了。
苏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白玉盒。
入手温润,丹香愈发清晰,光是闻着就让他精神一振,体内那缕噬灵剑残留之力都似乎被压制了一瞬。
“多谢。”
苏幕对奚绾情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打开玉盒,而是将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浮现一点极其凝练的银绿色光芒——那是他此刻能调动的、为数不多的可外放生机之力。
这点光芒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在玉盒表面缓缓划过。
他在检查。
检查玉盒是否有隐藏的封印、暗记、追踪印记;检查丹药是否被动了手脚,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检查这一切是否只是一个看似完美的陷阱。
银绿光芒流转,将玉盒里里外外探查了三遍。
没有异常。
丹药是纯粹的“破障通玄丹”,药力精纯,丹香醇正,没有掺杂任何异物,也没有被种下任何隐秘的印记或诅咒。
玉盒本身也只是上好的蕴灵白玉打造,除了能保持药性不散,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苏幕抬眸,再次看向奚绾情。
奚绾情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个动作由奚绾情这张脸做出来,纯真又妩媚,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少年心动。
但苏幕只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那抹万年不变的、仿佛看戏般的从容。
他不再犹豫。
打开玉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清香弥漫开来,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光是闻着就让人通体舒泰,连擂台周围那些被战斗波及、显得有些萎靡的花草,都似乎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玉盒中央,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着。
丹药通体呈琥珀色,表面有九道清晰的云纹流转,隐隐组成一个玄奥的符文。丹体内部,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灭,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
苏幕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托在掌心。
丹药触手温润,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温和力量。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黎,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眉心处一点微弱的光芒还在顽强闪烁,那是他尚未彻底溃散的意识在坚守。
“阿黎,别怕,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