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的神魂传音落入耳中的刹那,苏黎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张符。
他当然记得。
星穹宴出发前那个夜晚,哥哥将他叫到书房,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一枚温润的玉符放在他掌心。玉符触手生温,内里流转的银绿色光华沉静如深海,却蕴含着连他都感到心悸的磅礴力量。
九品护身符——“太虚归元守”。
足以抵挡九级灵圣全力一击的至宝,整个玄灵大陆现存不超过五指之数。哥哥轻描淡写地给他,仿佛只是随手递了块糖。
“带着防身。”
苏幕当时只说了这四个字,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
苏黎知道,哥哥是怕他在奚家的地盘上吃亏,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
他收下了,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需要,而是不想让哥哥担心。
可现在……
擂台上空的乌云漩涡愈加深沉,雷光在其中疯狂汇聚,恐怖的威压让擂台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八品“天雷轰顶符”引动的天地之威,已经锁死了他周身所有气机,避无可避。
如果用那张九品符,一切危机都会瞬间化解。他甚至能借着符咒反震之力,轻易将此刻虚弱的奚景行震出擂台。
赢,会赢得轻而易举。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胜利!
苏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漫天雷光,望向揽星阁的方向。
他的哥哥坐在那里,白衣胜雪,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苏黎能看见,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他熟悉的、深藏的忧虑与守护。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回了很久以前。
他早早凝聚出灵力,家里上下欢腾,无数赞美与期许如潮水般涌来。他被那些灼热的目光包围,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躲到哥哥身后,紧紧抱住哥哥的腰,把脸埋进那身熟悉的怀抱中。
哥哥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身形单薄,却稳稳地挡在他身前,替他隔开了所有过分的关注。然后,哥哥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黎不怕。”
哥哥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哥哥在。”
他抬起头,看见哥哥含笑的眼睛,像落满了星子。于是他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脆生生地喊:“哥哥!”
那一幕,深深刻在了记忆里,从未褪色。
后来,他眼看着哥哥身负相克双灵丹,受尽苦楚;再后来,哥哥坠崖身死,杳无音讯。
那些年,他拼命修炼,不只是为了家族的期望,更是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哥哥回来了,以全新的姿态,更强的实力。可那份想要守护的心情,从未改变。
他不想永远被护在羽翼之下。
他想证明,苏黎——不只是苏幕的弟弟,更是能够独当一面、足以让哥哥骄傲的苏家少主。
苏黎的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与朝气,甚至有些没心没肺,仿佛头顶即将落下的不是毁天灭地的雷霆,而是春日里一场寻常的细雨。
这个笑容,透过层层屏障,清晰地落入苏幕眼中。
苏幕怔住了。
时光的碎片在这一刻重叠。眼前擂台上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少年,与记忆里那个抱着他腰、仰着小脸喊“哥哥”的孩童,身影缓缓交融。
没有变过的眼神,没有变过的倔强,没有变过的...不肯服输。
唯一变的是,孩子长大了....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欣慰、骄傲、担忧、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若失。
苏幕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在苏幕失神的这一刹那——
擂台上,苏黎转回了头。
目光重新锁定在对面的奚景行身上,眼中的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没有去碰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符。
而是双手握住了无名剑的剑柄。
“哥。”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让我自己来。”
揽星阁上,墨临渊和蓝珉同时蹙起了眉。
他们能感知到苏黎此刻的选择——他没有动用任何外物,灵力正在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向剑身灌注。
这意味着,他打算硬抗。
“师兄。”
墨临渊看向苏幕,语气冷峻:“八品符咒引动的天雷,非七级之力可挡....”
蓝珉也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他与苏黎并无深交,但少年方才展现的心性与实力让他由衷欣赏,不忍见其陨落在此。
苏幕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擂台,看着那个挺直脊梁的背影,星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封菱歌和北修却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封菱歌的视线落在苏幕自然垂在身侧、被宽大衣袖半掩的右手上。指尖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绿色光芒,正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若不细看,几乎与空气中流转的灵力光华融为一体。
那光芒内敛到了极致,却让她体内的朱雀真火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北修叼着草茎的嘴角撇了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装得还挺像。”
他们太了解苏幕了。
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男人,骨子里藏着比谁都深的执拗与守护欲。他可以将弟弟推出去历练,可以忍受弟弟受伤,但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弟面临真正的死亡威胁而坐视不理。
那指尖闪烁的银绿光芒,是扶桑神树本源之力与他半步觉醒符命境界结合的气息。一旦擂台上的局面真的失控,超出苏黎承受的极限,这道光芒会在千分之一刹那内跨越空间,化为最坚固的屏障。
苏黎有选择的机会,苏幕也为他兜住了最后的底。
擂台上空,积蓄到极致的雷霆,终于轰然落下!
“轰咔——!!!”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九道水桶粗细的暗紫色雷霆,如同九条狂暴的雷龙,自乌云漩涡中心咆哮而出,首尾相连,组成一道毁灭性的雷柱,朝着苏黎当头贯下!
雷威尚未及体,擂台地面已寸寸龟裂,碎石被无形的力场挤压成齑粉!屏障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哀鸣,观众席上修为稍弱之人已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面对这天地之威,苏黎瞳孔紧缩,周身灵力催动到极致!
“无名——化盾!”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然松开剑柄,改为虚握。
嗡——
古朴的无名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剑身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华!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长剑自剑尖开始,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拆解,瞬间崩散成数百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碎片!
每一枚碎片都流转着暗金色的灵力,彼此之间以细若游丝的金色光链相连,并非胡乱散落,而是在苏黎身前瞬息组合、构架——
铿!铿!铿!铿!
金属碰撞、嵌合的声音密集如雨!
“这是……灵器化形?!不,是更高级的形态转换!”有见识广博的老者失声惊呼。
“苏家竟有如此神异的剑器传承!”
惊呼未落,九重雷柱已狠狠砸在暗金圆盾之上!
“咚——!!!!!”
仿佛巨锤撞击洪钟!
难以形容的巨响瞬间席卷了整个云麓台!修为不足者直接被震得双耳嗡鸣,头晕目眩!
碰撞中心,刺目的雷光与暗金光芒疯狂对冲、湮灭!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怒涛向四周拍击,擂台屏障剧烈扭曲,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
暗金圆盾剧烈震颤,盾面上的星辰日月图案爆发出夺目光华,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碎片连接处流淌出来,如同活物般在盾面上游走、加固。雷霆之力被这些符文不断分化、引导、消磨!
但八品符咒引动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第一重雷柱被勉强抗住,盾身已出现细微裂痕。
第二重、第三重接踵而至!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响起,盾面边缘,几枚较小的金属碎片终于承受不住,崩飞出去!
苏黎脸色一白,喉头腥甜上涌,却被他强行咽下。他双手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经脉中灵力如同决堤江河般疯狂涌出,注入盾中,修补着破损。
第四重!第五重!
盾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如同破碎后又勉强粘合的瓷器。苏黎嘴角开始渗出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支撑盾形的双臂微微颤抖。
第六重!第七重!
“噗——!”
苏黎终于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暗金圆盾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
揽星阁上,封菱歌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北修嘴里的草茎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眼神锐利如刀。墨临渊和蓝珉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苏幕指尖的银绿光芒,闪烁的频率快了一分。
第八重雷霆落下!
“轰——!!!”
无名剑碎片构筑的护盾摇摇欲坠!
苏黎双膝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彻底倒下。鲜血从他的口鼻、甚至耳朵里渗出,模样凄惨无比。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天空最后一重、也是最粗大的一道暗紫雷龙!
还有……最后一击!
而此刻,对面的奚景行,状态同样糟糕到了极点。
以他目前的状态强行催动八品符咒,本就耗尽了他本就受损的大半灵力与魂力。
他看着在雷劫下苦苦支撑、狼狈不堪的苏黎,眼中非但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反而涌起更深的怨毒与疯狂。
为什么还不倒?为什么还能撑?
苏黎越是顽强,就越衬托出他的无能与失败!
“符……我还有符……”
奚景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颤抖着手,再次摸向储物戒。
奚家以符立族,他作为嫡系继承人,身上怎会只有一张底牌?
只是先前他心高气傲,总想在纯粹的武力上碾压苏黎,证明奚家不止符道,武道同样不弱于人。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耳光。
现在,他抛掉了所有无谓的骄傲。
符道,才是奚家的根,才是他最强的手段!
“嗖!嗖!嗖!”
数道颜色各异、灵光闪烁的符咒被他同时抛出!
七品“炽炎流星符”——化作数十颗燃烧的陨石,拖着焰尾砸落!
七品“玄冰凝杀符”——擂台温度骤降,无数锋利冰锥凭空凝结,暴雨般攒射!
七品“裂风千刃符”——狂暴的青色风刃组成龙卷,从侧方切割而来!
甚至还有两张品阶稍低、但威力叠加起来也极为可观的六品攻击符!
奚景行拼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和魂力,要趁着苏黎抵抗最后一道天雷、无暇他顾的间隙,用符咒的狂潮将他彻底淹没!
这才是符师战斗的真正方式——并非单打独斗,而是以符为阵,以魂御符,连绵不绝,直至将对手摧毁!
“无耻!”观礼台上,有人忍不住骂出声。
“擂台比试,哪有这样接连动用高阶符咒的?这分明是仗着家底欺负人!”
“奚家……至于吗?”
奚景行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眼中只有苏黎,只有将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少年撕碎的欲望。
最后一道、也是最为粗壮的第九重暗紫雷龙,终于撕裂苍穹,咆哮而下!
与此同时,炽炎流星、玄冰凝杀、裂风千刃以及其他符咒的攻击,也从四面八方笼罩而至!
苏黎很快陷入了绝境。
他单膝跪地,头顶是即将崩溃的暗金残盾,周围是铺天盖地的符咒杀招。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每一处经脉。
要结束了吗?
不。
仿佛有一簇火苗,在灵魂最深处被点燃。
那是无数次在西北域森林中,与烛阴等强大灵兽以命相搏时磨砺出的战意;是看着哥哥背影,暗暗发誓要变得更强时种下的执念;是身为苏家少主,绝不能倒在这里的骄傲!
“嗬啊——!!!”
苏黎发出一声嘶哑如困兽般的低吼,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跪地的右腿猛地发力,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燃烧、爆发!
“光衍万象——千机变!”
随着印诀完成,无名剑的残盾,轰然炸开!
但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又一次精妙绝伦的形态转换!
崩飞的数百枚金属碎片,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划出数百道暗金色的轨迹,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重新排列组合!
一部分碎片在苏黎头顶极速旋转,化作一道小型的、但更加凝实的暗金漩涡,悍然迎向最后那道暗紫雷龙!
一部分碎片在他周身飞掠穿梭,彼此连接,构成立体的、不断流动变化的防御网络,拦截、偏转那些袭来的流星、冰锥、风刃!
还有一小部分最核心、符文最明亮的碎片,汇聚于苏黎右手,重新凝聚成一柄三尺青锋——但不再是完整的无名剑,而是剑脊清晰、剑刃却由流动的暗金符文构成的光剑形态!
以攻代守,分化卸力,核心反击!
这是苏黎在无数实战中自行领悟、又将苏家《离渊守告》功法与无名剑特性结合后,创造出的独有灵技!从未在人前施展,因为消耗巨大,且对身体负担极重,是真正的搏命之招!
“轰——!!!”
最后一道雷龙与暗金漩涡同归于尽,爆开漫天雷光电屑。
“砰砰砰砰——!”
符咒攻击撞上流动的防御网络,大部分被偏转、削弱,少数漏网之鱼也被苏黎以诡异的身法险险避开,只在身上增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而苏黎手中那柄符文光剑,已然亮起!
他没有去看周遭尚未散尽的攻击余波,目光如电,穿透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因耗尽所有力量、身形摇摇欲坠的奚景行。
就是现在!
苏黎脚步骤然发力,擂台地面被他踏出一个浅坑,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拖着残影,直刺奚景行!
快!快到极致!
奚景行瞳孔骤缩,想要躲避,想要再掏符咒,但身体早已被掏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暗金剑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不——!!!”他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苏黎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是哥哥教他的,也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验证的真理。
光剑临体的前一刻,苏黎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偏。
剑锋没有刺向心脏或咽喉等要害,而是精准地穿透了奚景行右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并不响亮。
奚景行身体剧震,眼中的疯狂与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灰败与空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苏黎手腕一震,光剑消散,重新化为碎片回归周身。他抽身后退,静静看着对方。
留下奚景行僵硬地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汩汩涌出的鲜血,又缓缓抬头,看了看对面虽然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站着的苏黎。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熄灭了。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奚景行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傀儡,在漫天飞散的符纸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冰冷破碎的擂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挣扎,没有动静。
只有肩头伤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在身下缓缓晕开,如同一朵凄艳而绝望的花。
漫天尚未完全消散的符咒灵光,如同庆典后寂寥的余烬,星星点点地飘落,映照着他惨白失色的脸和再无生气的眼眸。
结束了。
整个云麓台,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云不再流动,连呼吸声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中央。
一边,是倒地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奚景行,鲜血浸透华贵紫袍,曾经的东山境天才,此刻凄凉如败絮。
另一边,苏黎以手中重新凝聚成完整形态、却光华黯淡的无名剑拄地,勉强维持着站姿。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辨不出本色,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痕未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终究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