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十四章南行漫记
二狗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了。
他只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走到太阳落山,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蜷一宿。
干粮早就吃完了,银子也花光了,现在全靠沿途的村子施舍一口吃的。
有时候是好心的大娘给个窝头,有时候是路过的商队扔几个铜板,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啃树皮、嚼草根。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但他记得自己走过哪些地方。
因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城门口看见那张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下面写着两万两黄金。
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出那张脸——是张宇。
张宇走的那天晚上,二狗就知道他闯了祸。
神探府的人来贫民窟搜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气势汹汹,挨家挨户地翻。
二狗躲在枯井里,听见那些人在巷子里骂骂咧咧,说那小子得罪了神探府,早晚要抓回来。
二狗不知道张宇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宇不能在圣朝待了。
神探府是圣朝的江湖大门,得罪了神探府,就是得罪了圣朝。
张宇只有一条路可走——往南,去金朝。
二狗不懂什么朝廷,不懂什么江湖,但他懂一件事:张宇是他唯一的兄弟。
兄弟往南边去了,他也要往南边去。
第二座城池叫武城。
二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进城的时候听守城的士兵说的。
一个士兵指着城门上的字对另一个士兵说:“武城最近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冲着悬赏来的。”二狗缩在人群里,心里咯噔一下。
悬赏,张宇。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蹲在武城街角,听几个商贩闲聊。一个说:“听说那小子是从北边来的,之前在神都那边露了头。”
另一个说:“胆子不小,敢往南边跑。悬赏令都发到咱们这儿了,那小子怕是早跑了。”
二狗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
从神都往南——张宇确实往南边来了。他没有走错。
他在武城待了两天,靠给人搬货挣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摞干粮,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张宇在不在前面的城里,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第三座城池叫宣城。二狗是在城门口听人说的。
一个赶大车的老汉跟守城的士兵唠嗑:“宣城这几天查得严,悬赏令贴了好几天了,也没见着人影。怕是早就跑了。”
二狗心里一紧,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溜了进去。
宣城的街上比武城热闹,但二狗没心思看。
他找了个面善的老妇,问:“大娘,这悬赏令贴了多久了?”老妇看了他一眼:“有阵子了。听说那小子是从北边来的,之前在神都,后来往南边跑了。前阵子有人说在阳城见过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二狗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阳城。往南,阳城。
张宇可能去过阳城。
他在宣城只待了一天,天不亮就出了城。往南,阳城。
第四座城池叫阳城。
二狗在城外就听说了这个名字。几个赶路的商人在路边的茶棚歇脚,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阳城那边悬赏令贴了有阵子了,藏宝阁的人到处在找一个北边来的小子。”“两万两黄金,谁不眼红?”“听说那小子在阳城露过面,后来又往南跑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二狗蹲在茶棚外面,假装在歇脚。
他的心咚咚跳,手心里全是汗。
张宇在阳城露过面,然后往南跑了。
他还在南边。
从阳城出来,二狗往南走了好几天,到了一个叫平安县的地方。
他是在路边的石碑上看见这三个字的。石碑上刻着“平安县界”,旁边有个老头在放羊。
二狗凑过去,问:“大爷,这儿离边境还有多远?”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往南边去?过了平安,再走一阵子到临渊城,过了临渊就是龙门关。不过最近那边打仗,过不去了。”
二狗心里一沉:“打仗?”
“可不是嘛,圣朝和金朝在边境打起来了。龙门关和虎牢关都关了,两边都把军队撤回了关里。中间那块地,现在成了战场。商旅全被拦在关后面,谁都不让过。”
二狗又问:“前阵子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从这儿过?”
老头摇摇头:“过路的人多了去了,谁记得住。不过前阵子倒是听说,悬赏令上那个小子就是从南边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龙门关过的。”
二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张宇来过这儿,往南去了。
他还在往前走,他还没有被抓到。
从平安县到临渊城,走了好几天。
二狗到临渊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临渊城比之前经过的几座城都大,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点着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站满了士兵,甲胄在火光中明晃晃的。
二狗缩在城外的草丛里,等着天亮。他听见城墙上有士兵在说话。
“听说了吗?龙门关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没听说,金朝的骑兵从虎牢关出来了,咱们龙门关的守军也出了关。两边的军队都在桥上那片平地干上了。”
“听说那座大青石桥现在成了前线,桥两头都没人了,全撤到关里去了。中间那片地,谁上去谁挨打。”
“那个悬赏的小子就是从龙门关过的桥,他前脚走,后脚就打起来了。”
“那小子命大,再晚几天就走不了了。现在龙门关关了,虎牢关也关了,商旅全被拦在关后面,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二狗蜷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张宇从龙门关过去了。
他没事。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朝南边望去。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南边有一座大青石桥,连接着圣朝和金朝。
桥的这边是龙门关,桥的那边是虎牢关。
张宇就是从那座桥上走过去的。
可现在,桥被封了。
龙门关的军队撤回了关里,虎牢关的军队也撤回了关里。
两座关之间的那片平地,包括那座桥,都成了战场。
商旅被拦在关后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天亮了,二狗想进城,但城门紧闭。
城墙上的士兵告诉他,边境打仗,临渊城戒严,城门已经关了三天了。
不光城门关了,龙门关也关了,虎牢关也关了。
两座关之间的那片地现在在打仗,商旅一律禁止通行,谁都不让过。
二狗蹲在城外的土坡上,望着南边的天空发呆。
南边,龙门关的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雷声。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上的雷。
大地在震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战鼓,是号角,是千军万马的铁蹄踏碎大地。
那是圣朝和金朝在打仗。
他过不去了。
他蹲在土坡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久,从神都走到武城,从武城走到宣城,从宣城走到阳城,从阳城走到平安,从平安走到临渊。
他以为自己能走到金阳,能走到张宇面前。可现在,他连龙门关都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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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的战事,是从七天前开始的。
那天夜里,一队金朝斥候渡过青石桥,潜入圣朝境内侦察。
他们摸到了龙门关以东的一处烽燧,想看看圣朝守军的布防情况。
但圣朝的哨兵不是吃素的,一个老兵听见了草丛里的异响,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划破夜空,正中一个斥候的肩膀。
那斥候惨叫一声,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
圣朝守军从烽燧里涌出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金朝斥候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死了三个,剩下的两个带着伤逃了回去。
圣朝这边也伤了两个人,一个被砍断了手臂,一个被捅穿了肚子。
这本是边境上常有的事。
两国交界,互相刺探,互相骚扰,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一次,双方都没有善罢甘休。
金朝虎牢关守将名叫冯泰,是藏宝阁副阁主冯天兆的族弟,性格暴烈,一向主张对圣朝强硬。
听说自己的斥候被圣朝伏击,冯泰暴跳如雷,当场就要点兵出关。
“圣朝欺人太甚!我金朝的斥候,凭什么死在他们的地盘上?”
副将连忙拦住他:“将军,斥候越界侦察,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活。死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这事儿真要论起来,咱们不占理。”
冯泰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占理?我金朝的铁骑,什么时候讲过理?”
他不管不顾,连夜点齐三千铁骑,第二天一早就出了虎牢关。
圣朝龙门关守将名叫姜安,是圣朝皇帝的远房族弟,为人沉稳,不喜生事。
听说金朝骑兵出关,他本不想迎战,想派人去交涉,把事儿压下来。
但金朝的骑兵已经到了桥头,骂阵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圣朝的缩头乌龟,出来受死!”
“姜安,你要是个男人,就出来跟爷爷过两招!”
姜安站在城墙上,看着桥那头黑压压的骑兵,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忍不住了:“将军,人家都骂到家门口了,再不出战,军心就散了。”
姜安叹了口气,点齐两千步卒,出关迎战。
两千步卒对三千铁骑,在平原上列阵。
步卒们手持长矛,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座铁铸的城墙。
金朝骑兵呼啸而来,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脚下颤抖。
第一次冲锋。
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铺天盖地。
圣朝步卒举盾抵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骑兵冲到阵前,长矛对铁骑,血肉之躯对钢铁洪流。
前排的步卒被撞飞,后排的补上来。
刀光闪过,有人倒下,有人嘶吼,有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气息。
金朝骑兵折损了上百人,退了回去。
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更猛,更急。
金朝的骑兵换了重甲,连人带马裹在铁皮里,像一座座移动的堡垒。
圣朝的步卒拼死抵抗,长矛刺穿了马腹,战马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摔断了脖子。
但更多的骑兵冲了过来,铁蹄踏碎了盾牌,踏碎了骨头,踏碎了一切。
步卒的阵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金朝骑兵蜂拥而入,刀砍斧劈,如入无人之境。
圣朝的士兵拼死堵住缺口,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
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青石桥,染红了半边天。
第三次冲锋。
金朝骑兵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圣朝步卒已经伤亡过半,但阵型始终没有散。
他们用身体当盾牌,用血肉筑城墙。
一个老兵被砍断了腿,趴在地上,还死死抱住一匹战马的马腿,用牙齿咬住马腹。
战马嘶鸣,骑手落马,被后面的铁蹄踩成了肉泥。
天黑的时候,双方各自收兵。
金朝骑兵折损了数百人,圣朝步卒伤亡过半。
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座大青石桥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仗还没有打完。
第二天一早,金朝又增兵两千。
圣朝也从临渊城调来了援军。
两军在平原上对峙,战鼓声震天动地。
这一次,双方都没有轻易动手,只是列阵相望,偶尔有小股斥候出阵试探。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一触即发。
冯泰站在虎牢关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龙门关,脸色铁青。
姜安站在龙门关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虎牢关,一言不发。
两座关都关了。
军队撤回了关里,青石桥两头空无一人。
桥中间的那片平地,成了两军对峙的战场。
商旅被拦在关后面,进不去,也出不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谁会赢,谁会输。
只有战鼓声,日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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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蹲在临渊城外的土坡上,望着南边的天空。
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大地在脚下震动。
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见火光。
那是战火,是硝烟,是无数人的性命在燃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不知道怎么过龙门关,不知道能不能翻过山绕过战场,不知道能不能趁着夜色摸过去。
他不知道,但他得试试。他往南边走去。走一步算一步。
南边。
张宇在南边。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阳城,听风阁里,张宇正站在窗前,望着东边天下第一楼的方向。
他还不知道二狗已经在路上了,还不知道边境已经打起来了,还不知道那座他曾经走过的石桥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他只知道,还有十一天,情报交易会就要开了。
“小主,吃晚饭了。”许沧澜在门外喊。
张宇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子。院子里,沈青岚已经摆好了饭菜。
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是这些日子以来最丰盛的一顿。
“小主,今天是什么日子?”许沧澜笑着问。
张宇摇头:“不知道。”
沈青岚笑道:“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末将看小主这些日子闷得慌,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
张宇笑了笑,在石桌旁坐下。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前辈,”他问沈青岚,“北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沈青岚想了想,说:“北边……倒是有一个消息。说是圣朝和金朝在龙门关那边打起来了。”
张宇筷子一顿:“打起来了?”
“小规模冲突。”沈青岚说,“金朝虎牢关守将冯泰,因为斥候被杀,一怒之下点了三千铁骑出关。圣朝龙门关守将姜安被迫迎战,两边打了两天,各有死伤。现在龙门关和虎牢关都关了,军队撤回了关里,两关之间的那片地成了战场。商旅全被拦在关后面,过不去了。不过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不是什么大事。小主不必担心。”
张宇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想。
龙门关……那是他来时的路。
那座大青石桥,他走过。
桥的那边是圣朝,桥的这边是金朝。现在桥被封了,两边的关都关了,中间在打仗。
回去的路断了。
不过,他现在也没打算回去。他要的是第二卷残页,要的是变强。
变强了,才能回去。
“前辈,”他放下筷子,“明天我想去春凤楼分舵一趟。”
沈青岚一愣:“小主要去做什么?”
“苏沫姑娘在那边,我想问问她,凤凰瞳的事。”
沈青岚想了想,点头:“也好。不过小主得小心,冯天兆的人一直在盯着春凤楼分舵。”
“我知道。”张宇说,“我不进去,就在附近转一圈。苏沫姑娘会来找我的。”
许沧澜皱眉:“小主,这样太冒险了。”
“前辈,我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月了。”张宇看着许沧澜,“我不能再等了。我要知道凤凰瞳怎么用,要知道第七层的机关怎么开。只有知道了这些,我才能拿到第二卷残页。”
许沧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吧。明天老臣陪小主去。但小主得答应老臣,一有不对,立刻就走。”
张宇点头:“好。”
窗外,夜色降临。金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天下第一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渊城外,二狗正坐在荒野上。
他不知道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宇在南边。
只要一直往南走,总有一天,他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