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十一章潜龙在渊
金阳城的夜，比神都更静。
不是死寂，是藏着暗流的静。
远处朱雀大街偶尔传来更鼓，巡夜士卒踏着整齐的步子从巷口走过，铁甲碰撞的声响在风里格外清楚。
更远处，丝竹管弦断断续续飘来，那是城东秦楼楚馆里，富贵人家彻夜不停的热闹。
张宇盘腿坐在听风阁后院的厢房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砖上割出一道道方方正正的亮痕。
他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内力顺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往复不息。
那股热流比一个月前浑厚了不少，原先只是细流，如今已像条小河，在经脉里稳稳淌着。
他心里清楚，内力早已够冲击玄武境了——缺的只是下一重的口诀。
可他没有。
《混沌诀》第一卷残页，功法只写到黄武上境，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每次他把内力聚于丹田，去撞那层无形壁垒，都像一拳砸在棉絮上，浑身力气散得无影无踪。
“还是不行。”
张宇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比离开神都时结实了许多，指节分明，掌心也磨出了薄茧。
可这点本事，在金阳城，连自保都勉强。
门外传来轻叩，三长两短，是许沧澜。
“进。”
许沧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在张宇对面坐下，借着月光打量着少年。
“小主，又熬了一整夜修炼？”
张宇摇了摇头：“睡不着。”
许沧澜也不多问，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喝了吧，沈掌柜让人炖的，安神。”
张宇端碗抿了一口，汤味清淡，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放下碗，望着窗外老槐树在月色里的影子，忽然开口：“前辈，酉鸡大人真的会来吗？”
许沧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会的。沈青岚不是说了，每三个月传一次信，还差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张宇低声重复，“可我觉着，这一个月，比之前走的所有路都难熬。”
许沧澜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心疼。
他懂这少年的心思。
从神都一路南逃，被追杀、被悬赏、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金阳，却只能困在这小院里，寸步难行。
“小主，老臣知道您心急。”许沧澜慢慢开口，“可有些事，急不得。当年徐副大人带我们突围，在山里一躲就是三个月，才敢露头。那时候我们也急，急着报仇，急着寻陛下，急着重竖大秦旗号。可徐福大人只说了一句——”
他顿住，目光直直看向张宇：“‘活着，才有以后。’”
张宇沉默许久，轻轻点头：“我明白，前辈。”
许沧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早些歇息。明日沈掌柜说带你去金阳市集转转，也好认认路。”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小主，老臣知道您惦记什么。那卷残页，一定能找着。”
门轻轻合上。
张宇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寅虎给的那枚。
月光下，铜钱泛着暗沉的光，上面一个“秦”字，古朴苍劲。
他紧紧攥在手心，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早，沈青岚来敲门时，张宇已经收拾妥当，正在院里活动筋骨。
“小主起得真早。”沈青岚笑着走近，手里提着食盒，“尝尝金阳的早点，和北边不一样。”
张宇接过打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拿起一个咬了口，馅料鲜嫩，汤汁满口，和神都贫民窟里的硬窝头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沈青岚在一旁坐下，看着少年吃东西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感慨。
这位小主，十八年前被抱出古皇城时还只是襁褓婴儿，如今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自己院里，吃着自己买的包子。
“小主，今日要不要出去走走？”沈青岚问道，“总闷在院里也不是事。金阳虽不比神都，有些地方还是值得一看。”
张宇想了想，点头：“好。只是前辈，悬赏还在，我们得小心。”
沈青岚笑了：“小主放心，末将自有安排。”
吃过早饭，沈青岚给张宇找了身素净衣裳，又递来一顶斗笠。
许沧澜也换了装束，旱烟杆别在腰间，看着就像个跟着主家出门的老仆。
三人从听风阁后门出去，拐进小巷，七拐八绕，来到金阳最热闹的东市。
金阳东市和神都西市不一样。
神都西市多是柴米油盐、粗布麻衣，往来皆是平民百姓；而这里，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琳琅满目，过路的也多是锦衣华服的富商子弟、世家公子。
张宇戴着斗笠，低头走在人群里。许沧澜和沈青岚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旁。
“小主，前面就是天下第一楼。”沈青岚压低声音，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张宇抬眼望去，街尽头立着一座七层高楼，通体漆黑，飞檐翘角，在周遭屋舍中格外扎眼。门前没有招牌，只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天下第一楼。
“就是那儿？”
沈青岚点头：“就是它。每年秋天，这儿都会办情报交易会，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来，只要出价够，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沈青岚道，“小主来得正好，刚好能赶上。”
张宇望着那座黑楼，心里莫名一紧。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酉鸡留的，说金阳有人要对他不利，让他找苏沫。可苏沫回了凤翔，酉鸡的消息也没到，他只能等。
“小主，别急。”许沧澜在身后低声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张宇收回目光，点头应声。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东市，转入一条相对清静的街。两旁槐树成荫，遮去午后日头。沈青岚在一家茶楼前停步，回头看向张宇。
“小主，上去坐坐？二楼能俯瞰整个东市。”
张宇点头，三人上楼。二楼宽敞，摆着十几张桌子，客人不多。沈青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茶、几碟点心。
张宇靠窗而坐，往外望去，整个东市尽收眼底，人来人往，喧嚣鼎沸。他能看见天下第一楼的黑瓦顶，能看见远处朱雀大街的车马，更远处，便是金阳城的城墙。
“小主，”沈青岚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有件事要跟您说。”
张宇转过头，看向他。
“昨夜，藏宝阁又贴了新悬赏。”沈青岚顿了顿，“金额从一万两涨到了两万两。”
张宇心下一沉。许沧澜脸色也瞬间变了。
“两万两？”许沧澜咬牙，“这是要把小主往死路上逼。”
沈青岚点头：“不光藏宝阁，林北门也插了手。听说木府也挂了赏，虽没藏宝阁高，也有一万两。”
张宇沉默下来。他想起寅虎说过，有人想要他的命，有人想利用他。如今看来，想要他死的人，远比想利用他的多。
“前辈，”他看向沈青岚，“可知是谁出的赏？”
沈青岚摇头：“藏宝阁守规矩，从不泄露雇主。不过末将这些年查到些眉目——”他声音再低几分，“出赏的人，很可能就在金阳城里。”
张宇心头一震。就在金阳？会是谁？
“小主别多想。”许沧澜在旁开口，“不管是谁，我们都得谨慎。往后小主尽量少出门，有什么事，交给老臣和沈掌柜去办。”
张宇点头。他明白许沧澜说得没错。两万两黄金，足以让金阳城大半江湖人都变成他的敌人。以他现在的实力，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三人又坐了片刻，沈青岚结了账，带着张宇从茶楼后门离开。
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返回听风阁。
刚进院子，一个灰衣人快步迎上，在沈青岚耳边低语几句。沈青岚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张宇。
“小主，春凤楼的人来了。”
张宇一怔：“苏丽姑娘？”
沈青岚摇头：“不是，是凤翔那边过来的。”
三人进了前厅，只见一位身着浅绿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坐着喝茶。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腰间挂着一块凤凰玉佩。
见张宇进来，女子起身微微一礼：“这位可是张宇公子？”
“是我。”张宇应声。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苏沫师姐让奴婢送来的。师姐说，公子看了信便知。”
张宇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清秀——
“张公子亲启：女帝已知公子抵达金阳，甚慰。酉鸡一事，女帝亦在留意。情报交易会之前，公子切勿轻举妄动。苏沫不日便返金阳，届时再详谈。保重。”
张宇看完，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苏沫要回来了，连女帝也在关注此事。
“姑娘，”他看向绿衣女子，“苏沫姑娘何时回来？”
女子摇头：“师姐未曾细说。只是让奴婢转告公子，这段时间若有急事，可去春凤楼分舵寻苏丽师姐，她会代为照应。”
张宇点头：“有劳姑娘。也替我谢过苏沫姑娘。”
女子笑了笑，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许沧澜凑过来看了信，眉头稍稍舒展：“苏沫姑娘要回来，那便好。有她在金阳，小主也多一分安全。”
张宇把信揣进怀里，走到窗前。窗外，金阳的天空湛蓝透亮，万里无云。
苏沫要回来了。女帝在关注。酉鸡的消息也快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心底那股不安，却始终散不去。
当夜，张宇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白天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打转。悬赏涨到两万两，林北门、木府都掺和进来，幕后之人就在金阳——这些事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他索性坐起身，盘腿运功。内力在经脉里流转，依旧浑厚，依旧无法突破。他一次次将内力聚于丹田，冲撞那道壁垒，次次都是徒劳。
“难道真要等第二卷残页？”
他轻叹一声，正要收功，体内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那是一股沉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像是被什么唤醒，只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又归于沉寂，如同一头熟睡的猛兽翻了个身。
张宇心头猛地一跳。
是血脉共鸣！
许沧澜说过，残页之间会有微弱感应。
他体内的第一卷，察觉到了第二卷的存在——方向在……
他闭上眼，细细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东边，金阳城东，正是天下第一楼的方向！
张宇骤然睁眼，心跳如鼓。第二卷残页就在金阳，就在天下第一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躁动。共鸣很弱，说明距离尚远，或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他
不能冲动，不能贸然前往。
两万两黄金的悬赏悬在头上，全城江湖人都在找他，此刻出去，便是送死。
“等。”他对自己说，“等酉鸡的消息，等苏沫回来。”
他再次闭眼，把那丝共鸣的方位牢牢记住，才收功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座巍峨宫殿前，殿顶“大秦”二字金碧辉煌，气势撼人。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立在高台上，背对着他。
“父皇？”张宇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转过身，面容模糊，看不清模样。可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笑，笑得温和。
“御儿，”声音很轻，“你要活下去。”
张宇想冲过去，想看清楚那张脸，双脚却像钉在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活下去，找到真相，找到——”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宫殿开始崩塌，大火从四面席卷而来。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火海之中。
张宇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身，摸了把脸，一手冰凉的泪。
窗外，金阳的清晨如常到来。朱雀大街传来商贩吆喝，巷口有孩童嬉闹，一切平静如常。
张宇深吸一口气，把梦里的画面压进心底，起身洗漱。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还要等。
等酉鸡的消息，等苏沫归来，等那个能让他破境的契机。
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