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八章 青州夜奔
离开青州城时,天刚蒙蒙亮。
张宇和许沧澜没有走官道。
冯子轩虽然给了通行令,但许沧澜信不过这个人。“冯家的人在金朝根深叶茂,他今日帮你,明日就能卖你。小主,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张宇没有异议。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之中,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身边这个拼了命护他的老人。
两人绕城而走,从西面的山路穿行。许沧澜年轻时走过这条路,虽然荒僻难行,但胜在安全。
翻过两座山岭,就能到青州南面的平川县,那里有官道直通金阳。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许沧澜走在前面,用旱烟杆拨开挡路的枝条,不时回头看一眼张宇。
“小主,累不累?”
“不累。”张宇摇头。突破黄武中境后,他的体力和耐力都大大增强,这点山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许沧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登上第一座山岭的顶部。
放眼望去,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青州城已经消失在身后的山影中。
“前辈。”张宇突然开口,“冯子轩说的交易,您怎么看?”
许沧澜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小主,老臣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前辈请说。”
“那个冯子轩,比那些明刀明枪的杀手危险十倍。”许沧澜沉声道,“藏宝阁的人要杀您,至少您知道他们是敌人。可冯子轩这种人,笑着给您递刀,您都不知道那刀上有没有毒。”
张宇点头:“我明白。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许沧澜苦笑:“是啊。一万两黄金的悬赏,整个金朝北境的江湖人都疯了。要不是他那块令牌,咱们在青州城可能就出不来了。”
张宇沉默。
他想起昨夜在巷子里被围住时的场景——四个玄武境的杀手,许沧澜旧伤未愈,自己只是个黄武中境的新人。
如果没有冯子轩出面,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您说冯子轩图什么?”
许沧澜想了想:“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想利用小主的血脉做些什么,二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背后有人?”
“藏宝阁阁主冯伟峰是他叔叔,但冯伟峰未必知道他在做什么。金朝皇室、其他世家、甚至圣朝那边的人,都有可能。”许沧澜摇摇头,“金朝的水很深,比圣朝还深。小主到了金阳就知道了。”
两人继续赶路。
翻过第一座山岭后,山路变得更加难行。
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摸索前进。
张宇的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手臂上也多了几道血痕。
但他一声不吭,紧紧跟在许沧澜身后。
“小主,您说老臣当年在军中,比这还难走的路都走过。”许沧澜一边开路一边说,“当年跟着徐副大人追击叛军,三天三夜没合眼,翻过了七座山。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现在老了,走几步就喘。”
张宇听出他话里的疲惫:“前辈,要不歇一会儿?”
“不用。”许沧澜摆摆手,“天黑之前得翻过这座山,不然夜里在山里过夜太危险。这山里有野兽,还有些不三不四的人。”
张宇不再多说,加快脚步跟上。
午后,两人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岭。
山脚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许沧澜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
“小主,喝点水,歇一炷香的功夫。”
张宇在溪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两块硬邦邦的饼子,是昨晚在青州城买的。
他掰了一块递给许沧澜,自己啃着另一块。
饼子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但总比饿肚子强。
许沧澜啃着饼子,突然压低声音:“小主,别回头。咱们身后有人。”
张宇心头一紧,手中的饼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忍住回头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喝水。
“几个人?”
“一个。”许沧澜声音极低,“从山上就一直跟着咱们。轻功不错,但藏得不够好。”
“是敌是友?”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咱们得甩掉他。”
许沧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小主,吃饱了没?吃饱了就走。天黑之前得赶到平川县,不然就得露宿荒野了。”
张宇会意,站起身跟着他继续赶路。这一次,许沧澜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张宇拼尽全力才能跟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跟踪者似乎被甩掉了。
许沧澜放慢脚步,长长地舒了口气。
“甩掉了。”
“前辈好警觉。”张宇由衷地说。
许沧澜摇头:“不是老臣警觉,是那人故意让咱们发现的。”
张宇一愣:“故意?”
“对。”许沧澜皱眉,“如果他真想跟踪,不会离那么近。老臣怀疑,他是想看看咱们往哪个方向走。”
“那现在……”
“不管他。只要到了平川县,上了官道,人就多了。到时候他想跟也跟不住。”
两人加快脚步,终于在傍晚时分翻过了第二座山岭。
山下,平川县的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但因为是青州通往金阳的必经之路,倒也热闹。
许沧澜带着张宇进了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不仅让张宇用布巾蒙了脸,还特意要了一间后院靠墙的房间,方便随时离开。
“小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去租辆马车,走官道去金阳。”许沧澜关上房门,仔细检查了窗户和墙壁。
“前辈,那个人还会跟来吗?”
许沧澜想了想:“不好说。但就算跟来,在官道上也不敢轻易动手。官道上人多眼杂,藏宝阁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张宇点头,坐到床上开始修炼。
这些日子他从未间断修炼,《混沌诀》已经运转得越来越纯熟。
体内的内力如同一条小溪,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虽然还不算强大,但比起刚离开神都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那是秦皇血脉的力量。
它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血脉深处沉睡,等待被唤醒的时刻。
许沧澜说过,血脉觉醒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机缘,也需要实力的积累。
第一次觉醒是那块兽皮引动的,第二次觉醒,至少要等到突破玄武境之后。
玄武境……
张宇握紧拳头。
他现在是黄武中境,离玄武境只差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比从黄武下境到上境加起来都难。
修炼到半夜,张宇突然被一阵异响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许沧澜已经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前辈?”
“嘘——”许沧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窗外。
张宇悄悄走过去,从窗缝往外看。
后院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
“又是追兵?”张宇压低声音。
许沧澜摇头:“不像。你看他们的衣服——”
张宇仔细看去,那几个人穿的不是夜行衣,而是普通的粗布衣衫。
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手里拿的刀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朴刀,有的是砍刀,还有一个拿的是铁棍。
“是江湖上的散人。”许沧澜沉声道,“冲着一万两黄金来的。”
张宇心中一沉。
这些人虽然实力不强,但胜在人多。而且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行踪已经暴露了。
“小主,从后窗走。老臣拖住他们。”
“不行!”张宇断然拒绝,“上次在青州城您就受了伤,这次不能再让您一个人扛。”
“小主——”
“前辈,周前辈教过我机关术。虽然学得不精,但布置几个陷阱拖延时间还是可以的。”张宇从怀里掏出几根细绳和几枚铁钉——这是他从周伯言那里离开时带的,“您帮我拖住他们一盏茶的功夫,我布置好就走。”
许沧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好。小主小心。”
张宇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窗外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他蹲在墙根,快速将细绳和铁钉布置在巷子口,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不起眼的位置。
这些都是周伯言教他的基本功——利用最简单的材料,布置最有效的陷阱。
细绳绊脚,铁钉扎人,石头则是用来制造声响,迷惑追兵。
布置完这些,张宇回到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许沧澜会意,猛地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哪路朋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老汉门口转悠什么?”
后院那几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举起兵器。
“老东西,识相的把那小子交出来!一万两黄金,没你的份!”
许沧澜冷笑一声,旱烟杆一挥,一道劲风扫过。
当先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就凭你们这几个废物,也敢来抢一万两黄金?”
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许沧澜虽然旧伤未愈,但对付这几个黄武境的散人还是绰绰有余。
旱烟杆上下翻飞,不到十个回合,又有两人被打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往哪儿跑!”许沧澜大喝一声,作势要追。那两人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巷子里。
然后——
“啊!”
“哎哟!”
绊绳、铁钉、滚石,接连奏效。两人摔了个狗啃泥,一个被铁钉扎穿了手掌,一个撞在石头上磕破了头。
许沧澜站在巷子口,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人,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再敢来,老汉就不是打伤这么简单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沧澜回到屋里,张宇已经从后窗翻了回来。
“小主,您这陷阱布置得不错。”
张宇摇头:“只能对付这种小角色。要是来几个高手,根本没用。”
“那倒是。”许沧澜点头,“不过能对付小角色就够了。高手来了,有老臣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夜,再没有人来打扰。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宇和许沧澜就离开了客栈。
他们在车马行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马车比走路快得多,而且有车厢遮挡,不容易被人认出来。
许沧澜坐在车辕上赶车,张宇在车厢里继续修炼。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偶尔有商队和行人经过。
与北方的荒凉不同,金朝的腹地处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前辈,”张宇掀开车帘,“金朝比圣朝富庶多了。”
许沧澜点头:“金朝地处南方,气候温暖,一年两熟。再加上藏宝阁的商路遍布天下,商贸发达,自然比北边富庶。不过——”
他话锋一转:“富庶归富庶,金朝的江湖比圣朝乱得多。圣朝好歹还有个神探府压着,金朝这边,藏宝阁一家独大,林北门和春凤楼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再加上各地世家割据,明争暗斗不断,老百姓的日子未必比北边好过。”
张宇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冯子轩——金朝皇室旁支,藏宝阁阁主的侄子,在龙门关和青州城都能呼风唤雨。
这样的人,在金朝还有多少?
“前辈,您对金阳了解多少?”
许沧澜想了想:“金阳是金朝都城,也是南方最繁华的城池。城里有藏宝阁的总舵,有林北门的分堂,还有春凤楼的凤翔分舵。各大世家的府邸也在那里,可以说是龙蛇混杂。”
“天下第一楼呢?”
“天下第一楼在金阳城东,是一座七层高楼。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每年举办情报交易会的时候才开门迎客。”许沧澜顿了顿,“老臣也只是听说过,从没进去过。据说能进天下第一楼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实力。普通人连大门都进不去。”
张宇摸了摸怀里的玉简——那是周伯言给他的积蓄。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想来应该够买几条消息。
“前辈,到了金阳,咱们怎么找酉鸡的人?”
许沧澜摇头:“酉鸡一脉行事最是隐秘,从不主动暴露身份。老臣也不知道怎么找他们。但周伯言那老东西说过,酉鸡的人偶尔会出现在天下第一楼的交易会上。咱们只能碰碰运气。”
张宇沉默。
碰运气……这可不是什么稳妥的办法。
“小主别急。”许沧澜安慰道,“离交易会还有两个多月,咱们到了金阳可以先安顿下来,慢慢打听。实在不行,还可以找春凤楼的人帮忙。”
“春凤楼?”张宇一愣。
许沧澜笑了笑:“那个苏沫一路上帮了咱们好几次,总不能白帮吧?到了金阳,小主可以去找春凤楼的凤翔分舵,看看能不能见到她。”
张宇想起那个白衣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从神都到金朝,她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马车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暖洋洋的。
张宇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体内的内力缓缓流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
他能感觉到,那道通往黄武上境的屏障已经越来越近了。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突破。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前辈?”张宇睁开眼。
许沧澜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小主,前面有人拦路。”
张宇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的官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双手抱在胸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长刀,刀身上映着冷冷的日光。
许沧澜跳下车辕,挡在马车前面,旱烟杆横在身前。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为何拦路?”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右颊的刀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许沧澜,十八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许沧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你……你是……”
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他看着许沧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不认识了?”
许沧澜愣在原地,手中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他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寅……寅虎大人?”
张宇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许沧澜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寅虎?那是十二天罡之一!
那人的目光越过许沧澜,落在张宇身上。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真像。”他喃喃道,“和陛下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在张宇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寅虎,参见小主。”
张宇怔住了。
许沧澜在一旁老泪纵横,哽咽道:“小主,这是寅虎大人,十二天罡之一,徐副座下战将之首。十八年前……十八年前那一战,末将以为他已经……”
寅虎站起身,拍了拍许沧澜的肩膀:“老许,我还活着。只是这些年一直在金朝军中潜伏,不敢暴露身份。前些日子听说小主觉醒了血脉,一路南下,我便赶来接应。”
他看着张宇,沉声道:“小主,此地不宜久留。藏宝阁的人已经在前面的路口设了埋伏,就等着您自投罗网。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直接绕过埋伏。”
张宇看向许沧澜。许沧澜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小主,寅虎大人是自己人。信得过。”
张宇深吸一口气,朝寅虎拱手:“多谢前辈。”
寅虎摆摆手:“小主不必客气。上车吧,我带你们走。”
马车调转方向,跟着寅虎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人迹罕至,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但路面还算平整,马车走起来并不颠簸。
寅虎骑马走在前面,许沧澜赶车跟在后面。
张宇坐在车厢里,心中百感交集。
又一位天罡出现了。
十八年前,他们为了一个婴儿隐姓埋名,分散大陆各地。
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正在重新聚拢。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张宇握紧拳头,闭上眼睛。
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这些人的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