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华宫的晨雾还未散尽，缠缠绕绕地裹着廊下悬挂的鲛绡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栀子甜香，是昨夜帝王留宿后，未曾散去的温存气息。
软榻上垂着素色纱帐，薛婉言安安静静地倚着，乌发如瀑般散在锦缎软垫上，鬓边只松松挽了一缕发丝，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刚承恩宠的柔媚。她其实早已醒了，却始终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掩住眸底翻涌的欣喜与算计。
贴身宫女霜儿端着温好的蜜水轻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凑近了才柔声开口：“娘娘，时辰还早，您昨夜辛苦了，可要再睡一会儿？”
榻上的人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声线慵懒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听得霜儿满心欢喜——自家娘娘苦等多年，终于得陛下垂怜，昨夜一朝侍寝，从丞相嫡女一跃成为如今的淑妃，往后在这后宫，总算有了立足的根基。
“那娘娘再好生歇息片刻，晚些奴婢再过来伺候您沐浴更衣，仔细养足精神。”霜儿小心翼翼地将蜜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满是对主子的疼惜。
薛婉言依旧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昨夜的光景。
那是她藏了十余年的心事，从豆蔻年华初见还是太子的东凌御桀，她便将一颗芳心尽数托付，看着他从潜龙在渊，一步步披荆斩棘，登顶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份执念，拒了无数名门贵公子的求娶，熬尽了芳华，终于在昨夜，得偿所愿。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心爱之人，肌肤相贴的温热，耳畔低沉的呼吸，情动时他落在她耳畔的轻声呢喃，还有那合二为一的刹那，钻心的疼痛与极致的欣喜交织在一起，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可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与隐忍，全都值得。
指尖轻轻攥住榻上的锦被，薛婉言唇角勾起一抹隐秘而笃定的笑意。
她要的从不是一个小小的淑妃之位，不是这淑华宫一时的荣华，她要为东凌御桀诞下龙裔，要凭借丞相府的势力，一步步爬上后位，成为这东漓国最尊贵的女人，成为能与他并肩、执掌六宫的皇后。
而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怀上他的子嗣，只要有了皇子，她的后位，便再无阻碍。
想到此处，她再也无心安卧，猛地睁开眼，眸中褪去所有慵懒，只剩凌厉与急切，当即开口吩咐：“霜儿，不必再歇了，伺候本宫沐浴更衣，今日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不能迟了。”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霜儿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着手准备洗漱事宜。
与此同时，漪澜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陈设极简，没有多余的金玉雕琢，处处透着清冷雅致，窗棂敞开着，晨风吹入，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气。
西璃昭宁坐在镜前，由贴身宫女荷露伺候着洗漱穿衣，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庞，肤色是透着病气的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去的倦意，连抬眼的力气都似有些不足。
荷露拿着素色襦裙，轻轻为她披上，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公主，您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陛下早朝前特意反复叮嘱，让奴婢务必好生照看您，您若是有半点不妥，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西璃昭宁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昨夜东凌御桀拥着她入眠，怀抱太过紧实，压得她浑身酸胀，可她心底，却没有半分埋怨。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风：“我没事，不必担心。”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是格外嗜睡，整日浑身乏力，胃口也差了许多，吃什么都觉得寡淡，明明没做什么重活，却时常觉得疲惫不堪。
“公主，您这般模样，怎能让奴婢不担心？要不，奴婢还是去禀报陛下吧，请太医过来给您诊脉瞧瞧。”荷露依旧不放心，急切地开口。
西璃昭宁连忙抬手制止，语气坚定却温和：“不过是些小毛病，何必大惊小怪，更不必去惊扰陛下。他身为一国之君，朝堂之上政务繁杂，日日操劳，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岂能因为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分心。”
她接过荷露递来的素色腰带，缓缓系在腰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葱郁的景致，轻声道：“在殿内闷了许久，浑身都不舒坦，你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听闻池塘里的荷花，已然含苞待放，去赏赏花，散散心，或许身子便轻快些了。”
荷露知道她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无奈点头，细心地拿了一件薄外衫披在她身上，反复叮嘱：“那公主慢点走，千万不要累着，若是觉得不适，咱们立刻就回来。”
西璃昭宁微微颔首，由着荷露扶着，缓步走出漪澜殿。
穿过层层叠叠的九曲回廊，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路，两旁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皇宫之内，雕梁画栋，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满眼皆是极致的繁华与尊贵。
可这般盛景，落在西璃昭宁眼中，却只剩满心的苍凉与酸涩。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这至高无上的权势，哪一样不是用战士的鲜血、百姓的流离换来的？她曾是西靖国尊贵无双的嫡公主，自幼受尽万千宠爱，享尽人间荣华，可不过一夕之间，国破家亡，她从云端跌落泥潭，沦为这东凌深宫的阶下囚。
眼前的浮华越是耀眼，便越能勾起她心底家国覆灭的伤痛，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权力堆砌的泡影，一碰即碎。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御花园的荷花池畔。
满池荷叶长势繁茂，又大又圆，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上，宛如一柄柄撑开的青翠玉伞，叶片上凝着清晨的露珠，风一吹，便滚来滚去，晶莹剔透，像散落的珍珠。零星的荷花已然绽放，粉白相间，亭亭玉立，更多的则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鼓鼓囊囊的，透着蓬勃的生机。
看着眼前的荷景，西璃昭宁不由得想起儿时，母后常常带着她在御花园采荷露，说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最是清冽，用来烹茶，口感甘甜醇厚，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也多了几分念想，反正她在这深宫中，终日无所事事，倒不如效仿母后，改日来收集些露珠烹茶，也算聊以慰藉，打发这无尽的孤寂时光。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身上，多了几分燥热。西璃昭宁微微蹙眉，抬手轻拂了拂额间薄汗，转头对碧桃道：“荷露，去帮我拿把折扇过来，这里有些闷热。”
“是，公主。”荷露连忙应声，又不放心地反复叮嘱，“您就在这凉亭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走，奴婢去去就回，很快就来。”
“嗯，去吧，早去早回。”西璃昭宁轻声应下，看着荷露快步跑远的身影，才缓缓收回目光，独自倚着凉亭的栏杆，静静望着满池荷花，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一阵环佩叮当、步履轻盈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放柔却依旧带着轻慢的笑声，打破了凉亭的静谧。
“哎呀，这不是西靖国的昭宁公主吗？真是好雅兴，独自一人在此赏荷，倒是悠闲得很。”
西璃昭宁抬眸望去，只见薛婉言身着一身海棠红绣牡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明艳夺目，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凉亭。步步生姿，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尽显刚得宠的淑妃的雍容与傲气。
显然，薛婉言给太后请过安后，便想来御花园走走，毕竟这是她第一天正式成为这后宫的主子，没想到会再此遇见她。
西璃昭宁神色平淡，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谄媚逢迎，也没有惊慌失措，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缄默不语。
她这副漠然的态度，瞬间惹恼了薛婉言身边的霜儿。霜儿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你大胆放肆！见到我家淑妃娘娘，为何不先行礼？简直目中无人，毫无规矩！”
西璃昭宁心底泛起一阵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是刚册封为妃，便这般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真当得了帝王一时的恩宠，便能在这后宫之中横行无忌了？终究是目光短浅，看不清这深宫之中，恩宠最是无常。
她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屈膝，行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宫礼，声音清淡无波：“淑妃娘娘。”
行礼过后，不等薛婉言开口，她便径直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池中的荷花上，全然没有要再理会薛婉言的意思，姿态清冷，半点不肯屈就。
“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娘娘还没发话让你起身，你竟敢擅自站直，眼里还有半点宫规，还有我家娘娘吗？”霜儿气得脸色发白，再次厉声喝道。
相比于霜儿的暴怒失态，薛婉言倒是显得平静许多。
她早便知晓，西璃昭宁即便国破家亡，骨子里依旧藏着嫡公主的傲骨，若是个轻易低头服软之人，便也不是那个能让东凌御桀始终放在心上的亡国公主了。
薛婉言缓步走到石凳前坐下，身姿慵懒，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目光缓缓扫过站在亭中的西璃昭宁，将她一身素净的衣衫、苍白虚弱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却藏着针尖般的锋芒：“不愧是曾经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即便没了家国，这骨子里的傲气，倒是半点没减。只是本宫倒是好奇，昭宁公主，你昨夜，过得可好？”
西璃昭宁抬眸，清澈的眼眸静静看向她，眼底一片沉静，语气平淡无波：“娘娘此言，意欲何为？”
昨夜是薛婉言的侍寝之夜，此事后宫无人不知，此刻她特意提起，定然没安好心。
阳光洒在西璃昭宁身上，她一身素白襦裙，没有半点珠翠点缀，干净素雅，却自带一股清雅绝尘的气质，恬静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一片沉静，与一身华丽张扬的薛婉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倒是让薛婉言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嫣然一笑，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甜蜜。
“看来公主是真的糊涂了，也罢，本宫便提醒提醒你。”薛婉言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刻意抬高，带着炫耀的意味，“你可知道，昨夜陛下宿在我淑华宫，对我万般宠爱，柔情缱绻，那般温柔相待，是你这辈子都求不来的。”
说起昨夜的光景，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满心都是欢喜与沉醉，只觉得自己已然牢牢抓住了帝王的心。
西璃昭宁看着她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嫉妒，只剩满满的鄙夷与嘲讽，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怜悯。
她清楚地记得，昨夜东凌御桀自始至终都在漪澜殿，拥着她入眠，掌心的温度、耳畔的呼吸，都真切无比，他从未踏足淑华宫半步。
眼前的薛婉言，不过是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自以为独得圣宠，殊不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我欺骗，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娘娘若是只想说这些，那昭宁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娘娘雅兴。”西璃昭宁不愿与她做这般无谓的争执，淡淡开口，转身便要离开凉亭。
“站住！”薛婉言立刻出声喝止，见西璃昭宁的脚步果真停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笃定，“本宫之前便与你说过，终有一日，陛下会是我薛婉言的，如今，本宫已然得偿所愿。”
“我身后有丞相府全力扶持，眼下又是陛下唯一的妃嫔，用不了多久，本宫便能怀上龙裔，到时候，这东凌国的后位，定然是我的，这后宫之中，我才是最尊贵的女人。”
她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然看到自己身披凤袍、执掌六宫的模样，看向西璃昭宁的眼神，愈发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西璃昭宁缓缓转身，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如此，那便恭祝娘娘，早日得偿所愿。”
这般不痛不痒的回应，彻底激怒了薛婉言。她本想看着西璃昭宁气急败坏、嫉妒不已的模样，可对方的淡然，仿佛一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让她所有的炫耀都成了笑话。
薛婉言脸色一沉，刚要发作，便见西璃昭宁静静凝视着她，薄唇轻启，不急不缓地开口，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淑妃娘娘，您是东凌国公认的才女，饱读诗书，难道不懂‘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道理？”
“后宫佳丽三千，今日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娘娘如今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一枝独秀，殊不知这深宫后院，风云变幻，今日得宠，明日便可能跌入尘埃。”
“娘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之中，觉得满心幸福，可在我看来，娘娘这般自欺欺人，才是最可怜之人。奉劝娘娘一句，凡事不要想得太过圆满，以免日后期望落空，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薛婉言的痛处，也撕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自幼在丞相府受尽宠爱，饱读诗书，才名远播，向来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般顶撞与嘲讽？更何况，这番话出自一个亡国公主之口，更是让她觉得奇耻大辱，颜面尽失。
更何况，周遭还站着一众宫女太监，西璃昭宁这般当众让她难堪，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亡国公主！”薛婉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宫将这个以下犯上、目无尊上的贱奴拿下，狠狠掌嘴，替本宫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明白什么是后宫规矩！”
身后的太监宫女闻言，不敢违抗，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捉拿西璃昭宁。
西璃昭宁眼神骤然一冷，周身散发出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她抬眸冷冷扫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凛冽，字字铿锵：“我看谁敢动！”
“本宫乃西靖国嫡公主，即便家国不再，也绝非尔等宫奴可以随意欺凌、动手动脚的！就凭你们，还不配碰我一根手指头！”
她身姿挺拔，即便一身素衣，即便面色虚弱，可那份皇家公主的傲骨与威严，依旧让上前的宫人瞬间顿住脚步，不敢再轻易上前。
薛婉言见状，眸底闪过一丝阴狠，目光快速扫过西璃昭宁身后的荷花池，心中瞬间生出一条毒计。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缓缓走上前，看似要与西璃昭宁理论，走到她身畔时，却故意脚下一崴，发出一声惊呼，身子猛地朝着西璃昭宁身上倾斜过去。
西璃昭宁早便察觉她没安好心，下意识地侧身，想要避开。
可连日来体虚乏力，加之方才一番对峙耗了心神，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脑袋昏沉不已，脚下瞬间发软，再也挪动不了半分。
就在此时，薛婉言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而一旁的霜儿心领神会，趁机从身后轻轻一推西璃昭宁。
从远处看去，竟全然是西璃昭宁恼羞成怒，伸手推搡了淑妃娘娘的模样！
两人拉扯之间，重心彻底失衡，双双朝着身后的荷花池倒去。
“扑通！”
“扑通！”
两声沉重的落水声接连响起，水花四溅，满池荷叶被撞得东倒西歪，粉嫩的花瓣散落一池，原本清幽的荷花池瞬间一片狼藉。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西璃昭宁淹没，冰凉的湖水疯狂地往口鼻里灌，窒息感如潮水般袭来，让她瞬间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变得沉重无比，只能在水中胡乱地挣扎，可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意识渐渐模糊，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她只能随着水流，缓缓朝着池底沉去。
“救命啊！快来人啊！淑妃娘娘落水了！”霜儿站在池边，扯着嗓子大声尖叫，声音尖利，瞬间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此时，取扇归来的荷露，刚跑到凉亭外，便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不顾一切地扑到池边，看着水中不断下沉的西璃昭宁，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公主！公主，不要吓荷露！救命啊，快来人救救公主！”
哭声与喊声交织在一起，很快便引来了刚下朝路过的一行人。
“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喧哗！”一声沉稳的呵斥声响起，东凌御璟与沈慕羽并肩走来，神色冷峻。
霜儿立刻上前，哭哭啼啼地行礼：“王爷，沈公子，我家娘娘被西璃昭宁公主推入荷花池了，求您快救救我家娘娘！”
荷露早已哭成泪人，一把抓住沈慕羽的衣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声音哽咽绝望：“沈公子！求您救救我家公主！公主也掉进湖里了，她不会水啊！求您快救救她！”
沈慕羽脸色骤然大变，额上青筋瞬间暴起，双手死死攥紧，一颗心仿佛被狠狠揪起。满心都是她，此刻听闻她落水，哪里还能镇定？
他二话不说，猛地甩开荷露的手，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荷花池中。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传太医！”东凌御璟也脸色凝重，厉声吩咐周遭宫人，随后也紧随其后，纵身跳入湖中，奋力朝着落水之人游去。
湖水冰冷刺骨，沈慕羽不顾周身寒意，拼命朝着水下游去，在杂乱的荷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不断下沉的素色身影。
西璃昭宁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已然没了挣扎的力气，正一点点沉入池底。
“昭宁！”沈慕羽心口剧痛，快速游到她身边，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朝着水面游去。
片刻后，沈慕羽抱着西璃昭宁奋力上岸，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只见她浑身湿透，素色襦裙紧紧贴在身上，嘴唇青紫，双目紧闭，没有半点气息，模样虚弱得让人心碎。
“昭宁！昭宁你醒醒！你别吓我！”沈慕羽紧紧抱着她，颤抖着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慌乱与疼惜，眼眶瞬间泛红。
荷露跪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发抖。
紧随其后，东凌御璟也抱着昏迷的薛婉言上了岸，将她放在一旁。
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席卷整个荷花池畔。
周遭宫人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喘。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东凌御桀，快步奔至，龙靴碾过地上散落的荷花瓣，全然不顾华贵的衣袍被泥水沾染。
当他看到躺在沈慕羽怀中、毫无生气的西璃昭宁时，周身的气场瞬间冰封，那张素来沉稳冷冽的帝王脸庞，瞬间血色尽褪，满是蚀骨的慌乱与恐惧。
他所有的冷静、自持、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等沈慕羽反应，东凌御桀大步上前，猛地一把推开沈慕羽，力道之大，让沈慕羽踉跄着后退数步。
他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急切，将西璃昭宁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彻底消失。
他低下头，颤抖着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水渍，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向来低沉冷冽的嗓音，此刻破碎不堪，满是藏不住的惶恐与疼惜：“宁儿……醒醒……别吓我……”
一声“宁儿”，道尽了他所有的温柔与慌乱，是旁人从未见过的、九五之尊的失态。
下一秒，东凌御桀不再有丝毫耽搁，俯身横抱起西璃昭宁，脚步生风，转身便走，步履匆匆，满心满眼，全是怀中虚弱的女子。
从始至终，他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一旁同样昏迷不醒、浑身湿透的薛婉言，冷漠得仿佛她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尘埃。
荷露连忙擦干眼泪，快步跟了上去。
沈慕羽僵在原地，看着东凌御桀抱着西璃昭宁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脚下生铅，寸步难行。
东凌御桀眼中那蚀骨的疼惜与慌乱，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份远超帝王的在乎，让他满心酸涩，嫉妒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多希望，刚才抱着昭宁的人，是自己。
他更害怕，害怕自己心底深藏多年的心意，最终只能沦为绝望，再也没有半分可能。
东凌御璟看着失魂落魄的沈慕羽，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薛婉言，眉头紧锁，厉声呵斥一旁呆若木鸡的霜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将你家主子送回淑华宫，立刻传太医诊治！若是娘娘有半点差池，拿你是问！”
霜儿这才回过神，连忙招呼宫人，七手八脚地背起薛婉言，急匆匆地朝着淑华宫赶去。
风过御花园，带着荷花的清香，却也裹着深宫的寒意，满池残荷凌乱，花瓣飘零。
一场看似意外的落水，彻底撕破了后宫温情的伪装，围绕着帝王恩宠、家国情仇的纷争，自此，正式拉开了帷幕，再无宁日。
“慕羽，还发什么呆呀，快跟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东陵御璟拉到玄宸宫的，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