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正埋首案前,悬腕疾书,宣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击——说是叩击,那动静却近乎砸门,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叶飞扬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说过多少次,敲门的时候收着力道!滚进来!”
“吱呀”一声,叶听探进半边身子,脸上堆着笑,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快活气儿:“老爷,今儿可是个大好日子!”
“大好日子?”叶飞扬搁下笔,挑眉看他,“今儿既非朔望,又非节庆,黄历上也没写着宜出行、宜动土——好从何来?”
“诶,老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叶听闪身入内,反手掩上门,凑到书案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桩!足足两桩好事!”
“哦?”叶飞扬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说来听听。”
“这头一桩嘛……”叶听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明显促狭意味的笑,“今儿个小的去李如燕姑娘府上习武,姑娘很是满意,拍着小的肩膀说——‘小子,底子打得差不多了,往后勤加练习便是,我这儿,你算出师了’。”
“就这?”叶飞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话刚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骤然绷紧,缓缓坐直身体,声音都有些发飘,“出师了?那不就是说……”
“正是!”叶听一拍手掌,笑嘻嘻地拱手,拖长了调子,“所以老爷,从明儿起,就由小的——每日陪您过招操练。还请您,多多指、教——”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又慢又重。
叶飞扬“噌”地从椅子上弹起,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叶、叶听!主仆有别!尊卑有序!你、你下手须得有轻重!点到为止,听见没有?点到为止!”
“老爷放心!”叶听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可嘴角那抹坏笑却半分未减,“小的跟李姑娘学了这些时日,最懂得什么叫‘分寸’!”
叶飞扬瞧着他那副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的模样,只觉得后颈发凉,身上好几处地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忙轻咳一声,强行转开话头:“那、那第二桩好事呢?快说!”
“哦,第二桩啊。”叶听总算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老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小的按您的吩咐,让那商队的人多往赌坊茶肆里钻,果真又摸着鱼了!”
“有眉目了?”叶飞扬精神一振,眼中倦意一扫而空。
“嘿,可不是!”叶听凑到书案旁,压低声音,“就跟您料的一样,那人赌瘾忒重。眼下已摸到两处地方。”
叶飞扬立刻起身,从一旁书架上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舆图,在案上铺开。图上以工笔细描着山川城郭,道路驿站,正是京城通往蜀地的官道详图。
“何处?”
叶听伸出食指,点在图上:“这儿,伍林县西边的一家赌坊。约莫半年前,那人在那儿喝得烂醉,输得精光,借着酒劲闹了一场,砸坏了好些东西。赌坊掌柜气得跳脚,印象深得很,所以记得。”
“半年前……”叶飞扬取过朱笔,在伍林县位置画了个圈,“那时刺杀案尚未发生。还有呢?”
“第二处在枣强县。”叶听的手指沿官道向西移动,“约莫三个月前,那家赌坊里有人输红了眼,想抢钱柜,被他一招撂倒,手法干净利落。赌坊掌柜感激,也记得真切。”
“三个月前,那是刺杀案之后了。”叶飞扬在枣强县的位置也圈了一笔。他搁下笔,双手撑在案边,俯身凝视着图上那两个朱红的圆圈,眉心渐渐拧起,喃喃道:“这就怪了……”
“怪?哪儿怪了?”叶听挠挠头,一脸不解。
“你看,”叶飞扬直起身,指尖轻点舆图,“伍林县,枣强县,皆在京城通往蜀地的官道上。我们先前推测,蜀地是那‘活死人’组织的发源之地,此人既有那般特殊身手,自蜀地抽调而来,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枣强县的位置,声音沉缓下去:“可蹊跷之处在于——刺杀案刚刚了结,此人便能如此迅速地踏上返回蜀地的路途?这不合常理。”
叶听眨巴着眼:“办完了差事,回原处待命,有啥不对?”
“若是寻常差事,自然无妨。”叶飞扬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面,“可这是刺杀皇子——纵然是场假戏,也是震动朝野的天大干系。若我是那组织的首脑,事成之后,必会将这些经手之人牢牢控在京城左近,至少也要等风声彻底过去,尘埃落定,再作安排。岂会急吼吼地让人往回跑?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托大了些。”
“许是……那组织自有章程流程?”叶听试着猜道。
“一个行事如此周密、手段如此老练的组织,会在这种关头留下如此明显的疏漏?”叶飞扬揉了揉眉心,也觉得有些头疼,“罢了,有线索总好过盲人摸象。枣强县离京城更近,先从那儿查起。”
他的目光落在枣强县周围:“既然在赌坊现身,此人当时必在枣强县左近落脚。你想办法,暗中探问县中客栈,看看当时入住的是他一人,还是……一行多人?”
“这有啥区别?”叶听不解。
“区别大了。”叶飞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只是他一人,或许是单独奉命折返。可若是一行多人同住,那便意味着——这批参与刺杀案的‘活死人’,在事后集体返回了蜀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如此,便足以印证两点:其一,蜀地不单是这组织的发源旧地,至今仍是其根基重镇,否则无须将如此多关键人手急调回去;其二,蜀地必有一位在军中位高权重、手握实权之人坐镇调度。若能坐实这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叶听:“我们排查的范围,便能缩小大半。”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半晌,叶飞扬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却浮起一丝凝重:“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此等要害关节,最好能亲赴蜀地,实地查访……”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此议太过渺茫。且先依计行事,看看枣强县能否撬开缺口。不过.....万一陛下圣心独运,允了呢?”
暮色初临,高成器袖中揣着那份墨迹方干的“募捐义卖认签单”,步履轻快地穿过行辕庭院。单子上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数目,在他心中已化为沐相离京、江南重归太平的清晰景象。他虽极力克制,嘴角仍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偏厅廊下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厅内,竟传出了沐柳的声音——不是往日那般清越温煦,而是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震怒,隔着门扇,依旧字字凿入耳中:
“吴灿!”
高成器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步挪至窗边。
“陛下擢你为京西大营都尉,授你护驾领队之职,你年未而立,便得此恩荣,可知意味着什么?”沐柳的声线绷得极紧,如拉满的弓弦,“这份信任,是让你拿来如此挥霍、如此轻忽的么?!”
接着是吴灿的声音,低微而颤抖,全然失了平日行伍之人的硬气:“沐相息怒……末将知错,是末将疏失……”
“时至今日,一句知错便够了?”沐柳的怒意陡然拔高,几乎能想见其拍案而起的模样,“行辕库房,竟能遭贼人潜入!失窃的白银,至今下落不明!盗匪踪影,全无头绪!吴都尉,下一步是什么?是否要等到本相也遭了不测,你才能警醒些?!”
“大人!”吴灿的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与惊惶,“末将万死!求沐相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必定……”
“机会?”沐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碴,“本相给过你机会了!你又是如何回报的?眼看诸事顺遂,不日便可回京复命,偏在此时捅出这等塌天的窟窿!你让本相回京之后,如何向陛下交代?嗯?!”
她似乎越说越怒,语速快如疾雨:
“本相告诉你吴灿,这笔银子找不回来,本相在陛下面前自是难逃失察之责,可你——你的下场,只会比本相凄惨十倍!明白么?!”
最后三字,喝问如雷。
厅内死寂一瞬。
随即,“砰”的一声脆响!
似是瓷盏被狠狠掼碎于地。
“滚出去!”沐柳的怒叱斩钉截铁。
偏厅的门“哐当”一声被从内推开。吴灿踉跄而出,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官帽都有些歪斜。他脚步虚浮,只顾低着头,仓皇离去,那背影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京营都尉的威风。
高成器僵在原地,袖中的认签单仿佛突然变得烫手。
方才沐相话语中的“白银失窃”、“盗匪无踪”、“回京难交代”,与吴灿那惊惧至极的反应,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抬眼,望向那扇再度紧闭的偏厅门扉。门内再无声音传出,一片死寂,唯有窗纸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摇曳。
一阵晚风穿庭而过,带来料峭寒意。高成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