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时，西跨院的海棠枝顶亮了一线。
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一块叠好的布，灰白色，边角磨出毛边。他把布叠了又叠，叠痕压着叠痕，直到叠不动了。唇角那颗小痣随着他抿嘴的动作微微动了动。然后他摊开手，让晨光落在掌心里。
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短刀插在腰间。她没有看蹲在门槛上的孩子，也没有看院子里的海棠枝。她走向院门。靴底踩过薄霜，留下两行深色的印子。
清月蘭曦站在院门外。白衣袖口沾着灰，是昨天门框上那点灰。她没有擦。看见鱼清出来，她也没有动。只是站着，把院门挡住了半边。
“祠堂里的牌位，被砸了。”
她的声音不高。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不推给谁。
鱼清如兰看着她。晨光照在清月脸上，冷白的皮肤被映出一层极淡的暖色。但暖色只在表面，像霜上的光。
“无字那块。”
鱼清没有说话。她走过清月身侧，走向老宅大门。清月跟上去，走在她的外侧。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冉村祠堂的门大敞着。门槛上的凹弧里积着碎木屑。供桌上，澜漪的牌位还在，金字被晨光照着，完好无损。旁边那块无字牌位断成两截，横在桌面上。断口是新的，木茬子白生生的，像骨头茬子。
鱼清如兰站在供桌前。她没有碰断掉的牌位。
老晏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外。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晨光。拐杖头点在石板地上，不敲。
“天没亮，冉大来了。”他的声音很干，像陈年的米。“带着他两个儿子。说祠堂里供着不干净的东西。”
鱼清没有回头。
“他儿子把牌位从供桌上拿下来。冉大自己砸的。砸完说，冉村祠堂不供无名无姓的人。当年那个被赶出去的，族谱上划了名，就不算冉家的人了。死了也不算。”
老晏说完，沉默了一息。
“我没拦住。”
鱼清如兰把断成两截的牌位从供桌上拿起来。木茬子扎进她掌心。她没有松开。拿起来之后，她看了一眼澜漪的牌位。完好无损。
她转过身，走出祠堂。走过老晏身侧时，没有停。老晏低下头，看着自己拄拐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清月蘭曦站在祠堂门外。她看见鱼清走出来，手里攥着断成两截的木牌。木茬子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木牌的边缘往下淌。不多，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她没有问“你的手”。也没有伸手去接木牌。只是转过身，走在鱼清外侧。
两个人走出冉村。走上官道。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鱼清的血滴了一路。从冉村祠堂的石板地，到村口的榕树下，到官道上的黄土。血滴在土上，被土吸进去，留下一点深褐色的圆痕。
走到雾家老宅门口时，她不滴了。血在木茬子和掌心之间凝住了，把她的手和断掉的牌位粘在一起。
鱼清如兰走进西跨院。雾馨焤遽还蹲在门槛上，掌心朝上。晨光已经移走了，他的手还摊着。看见鱼清走进来，看见她手里攥着断掉的木牌，看见木茬子扎进掌心。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布。灰白色，边角磨出毛边。不是昨天那块。昨天那块叠好了给出去了。这块是新的。
他没有递。因为他看见血已经把鱼清的手和木牌粘在一起了。布递过去，她也接不了。他把布搁在门槛上，搁在自己脚边。然后蹲回去。
鱼清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她把木牌从掌心里拔出来。木茬子从肉里退出来，带出新的血。她把断成两截的木牌搁在门槛上，和那块灰白色的布并排。
然后她蹲下来。和雾馨焤遽蹲在同一道门槛上。两个人之间隔着断掉的牌位和叠好的布。
“还会有人砸吗。”
雾馨焤遽的声音很轻。唇角那颗小痣微微动了动。
鱼清没有回答。
“哥哥会砸吗。”
鱼清还是没有回答。
雾馨焤遽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里空着。晨光早就移走了，他的手还摊着。
“焤儿不砸。”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门槛上断掉的木牌听的。
清月蘭曦站在院门口。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着，看着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个三岁半，手里空着。一个杀过人，手里攥过断掉的牌位，现在也空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蹲下来。三个人蹲在门槛上。中间搁着断成两截的木牌，和一块叠好的灰白色的布。
晨光从东墙移走了。海棠枝顶的叶子亮了一线，又暗下去。
雾潜站在廊下暗处。他看着三个人蹲在门槛上的背影。碎珠贴着他的胸口。凉的。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
然后他听见雾馨焤遽的声音，很轻，从门槛那边传过来。
“清月。你和鱼清，会被砸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把断掉的无字牌位从门槛上拿起来。两截，左手一截，右手一截。木茬子对着木茬子。断口合不上，中间缺了一线。木纤维被砸碎的那一层，拼不回去了。
她把两截木牌搁回门槛上。并排。中间隔着一线晨光。
“已经被砸过了。”
她说。声音不高。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不推给谁。
铜铃在雾馨焤遽脚踝上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
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江南。栀子旁边。
雾清鱼彩蹲在原地。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南。
他面前那个浅浅的坑还在。不是挖的，是手指反复触碰同一小块泥土，触碰了太多次，土面凹下去的形状。坑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触到坑底。泥土是凉的。比他的指尖凉。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眼角那颗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深褐色的沙。眼尾泛着红，不是哭过，是本来就红。指尖上没有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铜铃。朱砂红。铃舌指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向铜铃。不是碰，是按。掌心贴着铃身。铜铃是凉的。
他按了一息。松开。
铜铃纹丝不动。没有变色，没有声响。铃舌指南。
“我不砸。”
声音很轻。三岁半的孩子，眼角有痣，眼尾泛红。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穿过铜铃，从北边递过来，落在他的舌尖上。他把它说出来了。说完了，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话。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