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下起了碎雪。
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林舒然披着猩红斗篷往库房走。惜春跟在身后,捧着账本和算盘,嘴里念叨着:“小姐,今日要核对前年那批药材,听说有些受潮了……”
“嗯。”林舒然脚步稳当,靴底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仔细点,我怀疑那批药材被人动过手脚。”
她指的是中秋家宴上苏凝华去后山“采药”的事。后来她让人查过,库房里确实少了一些止血草,但去向干干净净,查不到痕迹。
转过回廊就是下库的楼梯。木头楼梯又陡又窄,被雪水打湿后滑得像抹了油。
林舒然刚踏上第一级,就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尖利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管家吗?”
苏舒婉站在楼梯上方,穿一身桃红,手里捧着手炉,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横在路中间,没打算让。
“姐姐好雅兴。”林舒然没停,继续往上走,“也来查库?”
“我查什么库?”苏舒婉嗤笑一声,“我就是来看看,某些人是怎么狐假虎威,把侯府当自己家产业的。”
她故意往楼梯边靠了靠,半边身子悬在外面——意思再明显不过:有本事你挤过去。
林舒然皱眉。这楼梯太窄,两个人侧身都嫌挤。她不想多事,停下脚步:“姐姐先请?”
“我不请。”苏舒婉抬着下巴,“我要在这儿看风景。你想过,就从我旁边挤。挤掉了我,你可得扶好了。”
这话听着就蠢,但蠢得危险。
林舒然心里警铃微响。她回头看了眼惜春,又看了眼楼梯下方——空无一人,但角落里似乎有道影子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我等姐姐看完风景。”林舒然退后半步,决定不冒险。
“等什么等?”苏舒婉突然动了——她往前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林舒然扑过来,手炉飞了出去,“你挡我路了!”
这是赤裸裸的碰瓷。
林舒然侧身要躲,但身后是惜春,再往后就是楼梯扶手,退无可退。她只能伸手去挡——手刚碰到苏舒婉的肩膀,就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道。
不是推,是拉。
苏舒婉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借力往后一仰,整个人尖叫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啊——!”
那声惨叫撕心裂肺。
林舒然愣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惜春吓得账本都掉了:“小姐!这……”
楼下已经乱了。苏舒婉滚落在地,抱着腿嚎哭。她的贴身嬷嬷冲过来一摸,脸色煞白:“断了!大小姐的腿断了!”
沈氏几乎是瞬间出现的。她冲过来抱住苏舒婉,抬头看向楼梯上的林舒然,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舒然!”她嘶吼得声音都劈了,“你竟敢推你姐姐下楼!”
林舒然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我没推,是她自己……”
“我们都看见了!”苏舒婉的嬷嬷尖叫,“大小姐好端端站着,你伸手就把她推下来了!”
林舒然低头看自己的手,突然明白了——这是个局。苏舒婉那个蠢货被人当刀使了。刚才那一下,她是故意抓住自己的手,制造“被推”的假象。
“母亲。”林舒然冷静下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请大夫验伤,查清楚……”
“查什么查!”沈氏抱着哭嚎的苏舒婉,眼泪横流,“婉儿的腿都断了!来人,把这个毒妇拿下!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一步!”
家丁们涌上来。惜春想拦,被两个婆子按住,胳膊拧到背后,疼得她眼泪直掉。
林舒然没动。她站在楼梯中间,看着沈氏,看着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幸灾乐祸的脸,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自己走。”她甩开家丁的手,整了整斗篷,“沈氏,你最好祈祷苏舒婉的腿真的断了。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装的……”
“闭嘴!堵上她的嘴!”沈氏尖叫。
林舒然被拖走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苏凝华。
她穿着素白的裙子,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汤婆子,像一朵无害的小白花。她对上林舒然的视线,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那笑容在说:这次是我赢了。
柴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门哐当一声锁死,黑暗瞬间吞没了林舒然。她靠着门滑坐在地,等了很久眼睛才慢慢适应光线——也仅仅是从漆黑中分辨出更深的漆黑。
屋顶漏风,雪粒子从破瓦缝里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化成水渗进衣服里。地上积着脏水,映着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微光。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堆里传来——是老鼠,不止一只。
林舒然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臂弯里。冷,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钻。她盯着草堆里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自嘲。
“林知薇啊林知薇,你也有今天。”
她想起在现代时,苏晚璃“手滑”把她的方案发给了竞争对手。她当时只是冷冷看了一眼,说“随她去吧”。她以为那是大度,是强者对弱者的不屑。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大度,是傲慢,是轻敌。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一个小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扔,粥洒出来一半。
“吃饭了,大小姐。”
碗里是半碗稀粥,混着沙子,还有股馊味。
林舒然没动,盯着那碗粥:“拿走。”
“嘿,还当自己是贵人呢?”小厮骂骂咧咧,吐了口唾沫,“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门又锁上了。
林舒然盯着那碗粥,眼眶有点酸。不是委屈,是恨。她恨自己明知道苏凝华是条毒蛇还心存侥幸,恨自己以为“不主动害人”就是善良,善良到把自己送进了柴房。
她想起苏凝华那个笑容——轻巧的,得意的,像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时舔爪子的样子。
“等着。”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