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跪在沈氏的正厅里,膝盖硬生生抵着冰凉的地砖。
才跪了一炷香的功夫,腿就麻得不像自己的了。但她腰杆挺得笔直,头低得恰到好处——恭敬但不卑微。
“母亲。”她开口,声音轻轻颤着,像怕惊扰了什么,“女儿是来请罪的。”
沈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还有什么罪?中秋家宴上,你可是‘受害者’。”
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讽刺意味十足。
苏凝华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立刻涌上来:“女儿知道,那日是姐姐设局害我。可女儿更明白,最后能脱身,全凭母亲维护。女儿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她顿了顿,眼泪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砖面。
“母亲,女儿想活。”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沈氏都终于抬起了眼。
“活?”沈氏冷笑,“你是侯府二姑娘,有吃有穿,谁不让你活?”
“母亲明鉴。”苏凝华往前膝行半步,压低声音,“有姐姐在,女儿就活不好。有她一天,女儿就永远是被踩的那个。就像……当年老夫人压着母亲那样。”
沈氏手里的手炉盖子“叮”地弹了一下。
苏凝华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沈氏从商贾之女爬到侯夫人的位置,却被老太君压了二十年,那股恨意,怕是到死都忘不了。
“女儿斗胆。”苏凝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女儿有办法让姐姐彻底失去祖母的宠爱。只要母亲……给女儿一点点方便。”
“什么方便?”
“人手。还有,母亲知道姐姐每日去祖母房里走哪条路、带哪个丫鬟吧?”
沈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敢想。”
“女儿不敢想,女儿只想活。”苏凝华又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女儿愿为母亲效劳。只求日后……母亲能给女儿一条活路,别让人随便配个小厮打发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半晌,沈氏才开口:“起来说话。地上凉。”
这是答应了。
苏凝华扶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膝盖早就跪麻了。沈氏身边的嬷嬷扶了她一把,指甲暗暗掐在她胳膊上,疼得她倒吸口气。
站稳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她这几日观察到的:林舒然每日去松鹤堂的时辰、路线,还有丫鬟轮换的规律,密密麻麻像张行军地图。
“母亲请看。”她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日后,姐姐要去清点库房。那地方偏僻,要是出点什么‘意外’……”
沈氏接过纸条,没急着看:“你要什么?”
“女儿要姐姐的贴身丫鬟惜春。”苏凝华直接道,“还有母亲库房里那包‘软骨散’——女儿知道您有,当年用来对付过周姨娘。”
沈氏瞳孔一缩,随即又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你倒是查得清楚。”
“女儿只想活。”苏凝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母亲放心,就算出事,也是女儿一个人担着,脏不了您的手。”
沈氏沉默片刻。炭火又噼啪一声,一根木炭崩断了。
她突然抬手,摘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扔进苏凝华怀里。
“拿着。明日来我院里领人领药。但我提醒你——”她倾身向前,一字一顿,“你要是敢反水,我让你生不如死。”
苏凝华接住镯子,触手温润。她笑了,笑得乖巧,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女儿不敢。女儿和母亲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姐姐不沉,我们都得淹死。”
走出正院时,天已经擦黑。廊下灯笼刚点上,火苗在风里晃。
苏凝华把镯子塞进袖袋,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心里却烧得火热。她抬头看了眼惜春堂的方向——那院子灯火通明,林舒然大概又在陪老太君说笑。
“林知薇。”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你以为只有你会抱大腿?”
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落在脚边。她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