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堂里,四个丫鬟排成一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舒然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啄食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在啄谁的神经。
“春杏。”林舒然突然开口。
站在最左边的春杏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
“昨日我让你去库房领的料子,领回来了吗?”
春杏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回小姐,领回来了。但管库房的赵嬷嬷说,那匹云锦是夫人预备给大小姐做嫁衣的,不肯给。奴婢据理力争,说那是老太君上月赏给您的,有对牌为证,这才要了回来。”
“嗯。”林舒然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办事利索,记一功。”
春杏眼里闪过一丝喜色,退下了,脚步都轻了几分。
林舒然又看向第二个:“夏荷,昨日我让你盯着厨房,可有什么动静?”
夏荷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回小姐……没、没什么动静……就是……就是二姑娘的丫鬟翠儿,去小厨房要了一碗红糖姜茶……”
“没了?”
“没、没了……”
林舒然放下毛笔,笔杆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夏荷却像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抖。
“夏荷,你是家生子,你娘在府里当差三十年。”林舒然的声音淡下来,淡得像隔夜的白水,“我本想提拔你,可你……”
她突然伸手,从夏荷的袖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动作快得夏荷根本没反应过来。
夏荷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听得人牙酸:“小姐!小姐饶命!是……是二姑娘让奴婢盯着您,奴婢不敢不从……”
“不敢?”林舒然冷笑一声,纸条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给你多少钱?二两?五两?”
“三……三两……”
“为了三两银子,出卖主子。”林舒然站起身,走到夏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夏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短视。惜春,去把她的卖身契拿来,发配到庄子上,终身不得回府。”
“小姐!小姐饶命啊!”夏荷哭嚎着被拖了出去,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剩下两个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肩膀都在颤。
林舒然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她咽下去了:“秋菊,冬梅,你们呢?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小姐明鉴!奴婢们绝无二心!”
“好。”林舒然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信你们。但信归信,规矩要立起来。”
她示意惜春拿出几张纸,分给众人。纸上墨迹未干,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
“这是我定的‘惜春堂守则’。”林舒然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第一条,办差得力者,赏。月钱翻倍,年底另有红包。第二条,泄密吃里扒外者,罚。轻则发卖,重则送官。第三条,凡我吩咐的事,无论大小,半个时辰内必须回话,做不到就换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刀锋刮过皮肤:“简单说,就是KPI。干得好,你们就是我的人,我保你们一世富贵。干得不好……”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那冷意不是冰,是铁,沉甸甸地压下来。
春杏第一个磕头,额头磕得“咚”一声响:“奴婢誓死效忠小姐!”
秋菊、冬梅也跟着磕头,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林舒然看着她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冷酷——在现代,她连实习生都没骂过。可经历了苏凝华那一次次阴招,她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心软就是自杀,手软就是等死。她必须有一支绝对忠诚的团队,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活下来。
“春杏。”她点名。
春杏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从今天起,你升为一等丫鬟,月钱涨到二两。惜春,你教她看账本,往后内院的账,你俩一起管。”
春杏激动得嘴唇都在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谢小姐提拔!奴婢一定……”
“别急着谢。”林舒然打断她,“有件差事交给你去办——去打听一下,二皇子最近有什么动静。特别是……跟咱们侯府的往来。”
春杏应声去了,脚步又快又稳。
屋里只剩下惜春。
“小姐。”惜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您把夏荷发落了,夫人那边……”
“沈氏?”林舒然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凉茶苦得她皱眉,“她自身难保。布防图的事,够她喝一壶的了。”
其实她早知道苏凝华要搞大事。翠儿去联系二皇子的人,早就被她派去盯梢的春杏看见了,连翠儿走了几步路、在哪个墙角停顿过,春杏都报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苏凝华留余地。一寸都不会留。
“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林舒然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把三皇子送的那盒龙井拿出来,我尝尝。”
惜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姐,那是三殿下上回送来的,您一直没舍得喝。”
“现在舍得了。”林舒然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夕阳正沉下去,屋檐被染成血色,“毕竟……刚赢了半场,总得庆祝一下。”
窗外,最后一丝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这一次,林舒然准备好了——她有了自己的刀,自己的盾,还有……自己的底线。
“苏凝华。”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你尽管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