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然坐在妆台前,手里捻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眼神却盯着铜镜里映出的窗棂。
窗外,春杏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动作看着勤快,胳膊抡得圆圆的,耳朵却竖得老高——像只警觉的兔子。
“惜春,”林舒然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那颤音像琴弦在抖,“你说……外面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我当真……当真克死了母亲?”
惜春愣了一瞬,嘴巴张了张。
随即对上小姐镜中的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冰,哪有半分惶然?冷得能冻死人。
惜春瞬间懂了,配合着挤出哭腔,鼻头一酸,眼泪差点真掉下来:“小姐别瞎想!那都是没影的浑话!”
“可我夜不能寐,”林舒然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衣角被攥出了褶皱,“一闭眼就梦见母亲……她说我害了她……”
她演得极真,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肺哭出来——那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窗外,春杏的掸子停在半空——僵了片刻,像被点了穴——才继续机械地挥动,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林舒然从镜中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鱼儿咬钩了。
其实春杏不是苏凝华的人,是沈氏安插来的。但林舒然早就摸透了——这丫头有个相好的在苏凝华院里当差,叫小禄子,两人隔三差五在角门碰头。信息就这么一层层传,跟传纸条似的,准得很。
果然,不到半日,这消息就进了苏凝华的耳朵。
彼时苏凝华刚被放出来——中秋家宴那场风波,老太君只罚了她抄书,禁足三日,今日正是解封的日子。她正憋着一肚子火——那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听到眼线来报,说林舒然被“克母”的谣言吓得魂不守舍,甚至开始梦魇,顿时眼睛一亮,像饿狼看见了肉。
“她怕了,”苏凝华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抠进肉里,疼得她倒吸凉气,“她终于怕了。”
碧桃被发卖了,她身边暂时只有个笨嘴拙舌的翠儿——这丫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但这不妨碍她动手。她摸出二皇子给的那块青铜令牌,在掌心转了转——令牌冰凉,刻着狰狞的兽纹——心一横。
“去,找刘婆子,”苏凝华对翠儿耳语,声音压得极低,“让她把‘那件事’抖出去——就说大小姐出生时,天象异变,有大师断言她是天煞孤星,靖安侯府迟早被她克得家破人亡。”
“姑娘,这……这是不是太过了?”翠儿吓得脸发白,嘴唇都在抖,“万一查出来……”
“查不出来,”苏凝华冷笑,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刘婆子的儿子欠了赌债,二皇子的人捏着那小子的命。她不敢反水。”
她就是要趁林舒然心神大乱之际,再加一把猛火——烧得她永世不得翻身。
谣言像长了腿,一个时辰内就传遍了侯府——从厨房传到针线房,从针线房传到各房各院,像瘟疫一样蔓延。等传到老太君耳朵里时,已经变了味——说是林舒然自己承认了,说她命硬,想请道士做法驱邪。
松鹤堂内,老太君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地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门槛边。
“荒唐!”老太君气得手抖,那手抖得连拐杖都握不稳,“谁在嚼舌根?给我查!一个个查!”
沈氏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嘴角压着笑——那笑压都压不住,在嘴角一翘一翘的:“母亲息怒,舒然这孩子……兴许是心里有愧……”
“她有什么愧?”老太君一拐杖敲在地上,声音响得像打雷,“她娘是病逝的,关她什么事!”
正乱着——丫鬟们满地捡珠子,沈氏端着茶盏假笑——林舒然来了。
她没穿素服,反而穿了件正红色的褙子——金线绣的牡丹在光下刺得人眼疼,那牡丹一朵朵的,像在燃烧。她走得极稳,鞋跟敲在青砖上,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笃,笃,笃。
“孙女给祖母请安,”林舒然行礼,声音清亮,全无半分颓唐,像把刀劈开沉闷的空气,“孙女听闻府里有人传我的闲话,特来请祖母做主。”
老太君眯起眼,那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不怕?”
“怕?”林舒然笑了,那笑容张扬得近乎挑衅,露出两排白牙,“孙女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倒是有些人——”
她猛地转身,裙角甩出一个弧度,看向沈氏身后站着的刘婆子:“刘妈妈,你儿子在城西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昨儿夜里被人扣了手指头——剁了食指和中指,这事……你知道吗?”
刘婆子脸色“唰”地白了——白得像纸,像石灰——手里的茶壶“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大小姐……您……”
“我什么?”林舒然步步逼近,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纸张哗啦啦响,“这是你儿子的借据,按了手印的。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张供词:“这是你方才在厨房里跟赵婆子说的话,一字不漏——‘大小姐命硬,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赵婆子已经画押了,说就是你传的谣言,还说是……二姑娘指使的。”
苏凝华就站在门外——本是来看好戏的,想看看林舒然怎么哭——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门槛边,像根木桩。
她冲进来,指着林舒然,手指直抖:“你血口喷人!我何曾……”
“你何曾什么?”林舒然打断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不是羊脂玉,是块普通的青玉,但此时没人注意材质,只看得到那玉的形状,“这令牌,是二皇子给你的吧?翠儿方才从角门出去,就是拿着这个,去城东聚丰号支银子——支了五十两——想堵刘婆子的嘴?”
苏凝华瞳孔骤缩——瞳孔缩成针尖。
她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林舒然被吓破胆”——这是个局,从她听到“林舒然梦魇”那一刻起,就钻进了套儿里。每一步,都是林舒然算好的。
“祖母,”林舒然不再看她,转向老太君,声音陡然柔下来,带着委屈——那委屈像层糖衣,裹着里面的毒药,“孙女本想忍的。可二妹妹她……她买通人污我克母,这不仅是毁我名声,更是戳您的脊梁骨啊!孙女是您看着长大的,若孙女真是煞星,那您这些年对孙女的疼爱,又算什么呢?”
这话狠,直接把老太君也拉进了战局。
老太君看着林舒然——眼神复杂——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苏凝华——苏凝华的脸白得像死人——手里的拐杖重重一顿:“苏凝华,你给我跪下!”
“祖母!我没有!是她陷害我!”苏凝华尖叫,声音劈了叉,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那这令牌怎么解释?”老太君眼神如刀,一刀刀剜在苏凝华脸上,“二皇子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你一个侯府庶女,私通外男,还污蔑嫡姐,你……你好大的胆子!”
沈氏想开口求情——嘴巴张了张——被老太君一眼瞪了回去:“你也闭嘴!教出来的好女儿!”
“苏凝华,”老太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祖母!”
“拖出去!”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凝华的胳膊。她挣扎着,踢着腿,鞋子都踢掉了一只——回头死死盯着林舒然,那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眼眶通红,像要吃人。
林舒然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逞胜后的得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用口型说:“这次只是利息。”
苏凝华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先是尖利的叫骂,然后变成呜咽,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外。
老太君疲惫地摆摆手,像赶苍蝇:“都散了。舒然,你留下。”
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老太君拉着林舒然的手,那手干枯、冰凉,皮肤像层纸。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手段够狠的。”
林舒然垂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孙女只是想活下去。”
“罢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那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猫,“去歇着吧,往后……留神些。”
林舒然行礼退下。走出松鹤堂,日头正好——阳光刺眼,照得她眯起眼。她抬头看着天边飘过的云,白的,软的,像团棉花。
钓鱼执法,她在现代玩剩下的。
苏凝华还是太急,太贪——一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像条饿疯了的狗,也不管是不是诱饵。
但她也知道,这次只是把苏凝华打疼了,没打死。
那女人手里还有玉佩,还有二皇子。
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得发腻。然后她迈步往前走,裙角扫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