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里的人，鱼清如兰没有问他的名字。
慕怀璟查到了。姓冉，冉村本村人。年轻时和同族一个男子相好，被族里发现，捆在祠堂柱子上抽了三十鞭。那男子被家里送到北边煤矿，三年后死在矿下，肺里灌满煤灰。他伤好后被赶出村，族谱上划了名。走的那天，他母亲追到村口，往他手里塞了三个煮鸡蛋。蛋壳被攥碎了，蛋白上沾着碎壳。他没有吃。走到北边，投了霍仲淮，后来转到慕延璋手下。
慕延璋让他留在废窑。不是监视，是等。等鱼清如兰来。
鱼清如兰走进废窑时，晨光从窑口漏进来，照亮窑壁上那道从上划到底的刻痕。商陆划的。那人坐在刻痕下面，膝上横着一把刀。没有拔。
“慕爷让我等鱼清姐。”
鱼清如兰看着他。短刀插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
“他说，鱼清姐一定会来。来了，让我问一句话。”
晨光从窑口移了一寸，落在那人膝头的刀面上。刀面反光，映在窑壁上，和商陆的刻痕叠在一起。
“鱼清姐，你和她，不怕吗。”
废窑里安静了一瞬。那人的眼睛很平静，不是挑衅，是问。
“我被抽了三十鞭。他在煤矿干了三年，肺里灌满煤灰，死了。我没有给他上过一炷香。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我的。我们像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鱼清如兰。
“鱼清姐，你怕吗。”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短刀出鞘。
刀尖从他的喉咙上划过去。不是刺，是划。一道细长的口子，从喉结下方一直拉到锁骨。血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淌。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将灰布衣裳染成深褐。
他靠在刻痕上，手还按在膝头的刀柄上，没有拔。眼睛睁着，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不是求饶，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完。
鱼清如兰蹲下来。把他的刀从他膝上拿开，搁在他手边。然后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刀刃上薄薄一层暗红，被晨光照着，泛出冷光。
她站起来，将短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刀面擦干净了，裤腿上新添了一道暗红色的痕。
清月蘭曦站在窑外，背对窑口。听见了短刀出鞘的声音，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血涌出来的声音。没有听见他叫。
鱼清如兰从窑里出来。短刀插回腰间，手背上有血。不多，从指根漫到指节。她走过清月身侧，没有停。
清月跟上去，走在她外侧。两个人走下西山，走过冉村土路。榕树在晨光里垂着气根，老晏拄拐坐在树底。看见鱼清手上的血，没有说话。目送她们走过时，把拐杖往树干上靠了靠，站直了一瞬。
官道上没有人。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鱼清如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上沾着废窑的黄土，还有暗红色的泥。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和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鱼清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血已经半干了，从指缝间淌下去，在虎口那道旧疤上凝成薄薄一层。她没有擦。清月也没有帮她擦。只是走着。
雾家老宅。西跨院。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看着廊外晨光里的海棠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鱼清如兰走进院门。手背上是干涸的血。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干干净净。
雾馨焤遽看了片刻，站起来，赤着脚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湿布。递过去。
鱼清如兰接过来，低头擦了擦手背。湿布染成淡红。她擦完，把湿布搁在门槛上。雾馨焤遽蹲下来，看着那块布。晨光照在上面，淡红色慢慢氧化，变成浅褐。他没有伸手去碰。
“那个人，死了吗。”
鱼清如兰看着他。“死了。”
雾馨焤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他是谁。只是把湿布拿起来，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空着。他蹲回门槛上，继续看海棠枝。
鱼清如兰走进屋里。清月蘭曦站在门槛边，没有跟进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血。她握过鱼清的手，但不是今天。
铜铃在雾馨焤遽脚踝上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
雾潜站在廊下暗处。他看着雾馨焤遽蹲在门槛上看海棠枝的背影。碎珠贴着他的胸口，凉的。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
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停住。
江南。雾清鱼彩站在栀子旁边。一刻钟前，铜铃纹路暗了一瞬。从暗红变成近乎黑，又恢复了。弟弟在听。他没有按铜铃，没有说“不听”。只是蹲下来，手指触到泥土。凉的。把手收回来，看了看空着的指尖。
“死了。”
声音很轻。三岁半的孩子，眼角有痣，眼尾泛红。他没有再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栀子绿得发暗的叶片。
铜铃在他脚踝上安静地垂着。铃舌指向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