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意在破屋里关了三天。
没出门，没吃饭，甚至连水都没怎么喝。他就那么缩在墙角，数稻草，数到忘记数字就重新数。后背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难受，但他懒得管。
第三天傍晚，赵头来了。
门被一脚踹开，赵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剩菜剩饭，往地上一顿：“吃。饿死了还得老子给你收尸。”
陈诚意没动。
赵头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怕了？”
陈诚意没说话。
“怕就对了。”赵头难得没骂人，“暗血阁里的杀手，没有不怕的。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站起身：“阁主说了，牢里的案子要审，那学徒是正当防卫，最多关几天就放了。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要么等他出来再动手，要么想别的办法。半个月后任务还没完成，你知道下场。”
门没关，风灌进来，冷得陈诚意打了个哆嗦。
半个月。
陈诚意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想等学徒出狱——那个人一锤子砸死疤六的画面还刻在他脑子里，他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动手了。
他需要有人替他做这件事。
夜七的记忆里，暗血阁有一个叫“老鼠”的杀手。不是因为他像老鼠，而是因为他专干别人不敢干的脏活——钻狗洞、爬粪坑、从阴沟里摸进目标家中。活儿脏，但便宜，是底层杀手们请得起的唯一外援。
老鼠住在据点最底层的一间暗房里，没有窗户，门只有半人高，进出都要弯腰。
陈诚意找到他的时候，一股腐烂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老鼠正蹲在角落里磨一把短刀。
“沙——沙——”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一条毒蛇在草丛里吐信子。油灯照着他那张干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色。他看起来不像个人，更像是个还没埋进土里的活死人。
“有事？”老鼠没抬头，手里的刀锋在磨刀石上泛着冷光。
陈诚意咽了口唾沫，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帮我杀一个人。铁匠铺的学徒，叫阿生，现在关在大牢里。”
老鼠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盯着陈诚意，像在打量一块肉：“牢里的人？你疯了？”
“半个月内必须完成。”陈诚意说，“我没钱，但我可以签任务借条——你帮我这次，以后我替你杀一个人。”
老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行。”
他在墙上抠下一块砖，从洞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任务借条”四个字。陈诚意按夜七的记忆签了名，按了手印。老鼠把借条收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陈诚意回到自己的破屋，等。
第一天，没消息。
第二天，没消息。
第三天夜里，据点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陈诚意趴在窗户缝往外看——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从血鸦巷口一路走进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门被推开，赵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让老鼠去杀那个学徒？”
陈诚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赵头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卷草席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扔。草席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陈诚意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老鼠。
或者说，那是曾经的老鼠。
他的手脚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生生折断后又打了个结。脸上的皮被剥了一半，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一只眼睛不见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另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他的嘴是张开的，里面塞着什么东西。陈诚意凑近了一点，看清了——那是他自己的舌头，被割下来，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这是一种无声的嘲弄：让你多嘴，让你接不该接的活。
更恐怖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插着一块尖锐的石头碎片——正是他三天前用来磨刀的那块磨刀石。碎片深深扎进心脏，边缘翻起的皮肉已经发黑。
杀手死于自己的工具。这是他这辈子磨的最后一把刀。
陈诚意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吐了出来。他吐了很久，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干呕。
赵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大牢里有高手。不是普通的狱卒，是专门镇场子的硬茬子。老鼠刚钻进去就被发现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陈诚意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怎么……怎么死得这么惨……”
“杀鸡儆猴。”赵头说，“那些人不光是杀他，是在警告所有想动那个牢房的人——进来就是这个下场。”
他看了陈诚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你自己掂量”的冷漠。
“老鼠的任务借条在你手上签的。按照规矩，他死了，债转到他上头。”赵头说，“老鼠上头没人，所以债主现在是你找来的——你自己扛。”
赵头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把草席重新卷起来，抬走了。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泥土地面上慢慢洇开。
赵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个月还剩十二天。你最好快点想别的办法。”
门关上了。
陈诚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地上那摊血迹。
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诚意盯着它，瞳孔慢慢放大。
恍惚间，他觉得那摊血正在蠕动。它慢慢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只残缺不全的手——没有指甲，手指折断，像鸡爪一样蜷缩着。
那是老鼠的手。
那只血手在地面上抓挠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点点朝陈诚意的脚踝爬过来。
陈诚意想躲，但腿软得动不了。
直到那摊血彻底干涸，变成黑色的泥垢，再也不会动了。
陈诚意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彻底黑了。陈诚意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老鼠的尸体被抬出去时从草席里露出的那只手，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那张任务借条。他签了名，按了手印。老鼠死了，债还在。
暗血阁的规矩——你签的借条，你找的人，出了事，你自己扛。
他不知道暗血阁会怎么追究这张借条，不知道那个高手会不会顺着老鼠的线查到是他指使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老鼠死得很惨。很惨很惨。
而他陈诚意，可能就是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