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衣乞丐往大堂中央一站，浑身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又像是鸟窝被狂风掀翻了顶，枯草似的纠结成一团，脸上还沾着几道泥印子，身上裹着的破袍子更是东破一个洞、西裂一道口，风一吹就呼呼灌风，还带着一股子尘土混着霉味的奇怪气息，旁边几个正喝酒聊天的客人一闻，纷纷捏着鼻子往角落缩，生怕沾染上什么，还有人端着酒碗直接挪到了门外廊下，嘴里不停嘟囔着嫌晦气。
苏尘倒是半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反倒走上前，往他面前轻轻一蹲，语气随和又亲切：“老丈，你这是……打哪儿逃难过来的？看着比我家后院那只天天刨土、浑身是泥的老母鸡还落魄，再刮阵风，怕是要直接飘走了。”
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白净的牙，和他脏兮兮的模样反差极大，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几分诚恳：“掌柜的，我没家了，四处漂泊好一阵子，就想混口热乎饭吃。你要是肯收留我，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扫地、擦桌、跑堂、喂马，样样都行，我还能……煮菜。”
“煮菜？”
旁边靠在门框上的老马当场笑喷，嘴里叼着的瓜子壳都飞了出去，上下打量着乞丐，一脸不信，还不忘摆手打趣：“就你？浑身上下除了灰就是土，手指头都黑黢黢的，还煮菜？别到时候菜没煮熟，先把客人吃进医馆，那咱客栈可就赔大发了，我看你是想把我们吃穷！”
乞丐也不恼，只是憨厚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抬手指了指厨房方向，语气格外笃定：“不信你让我露一手，厨房里有啥材料随便给，米面油盐剩菜剩饭都行，做出来要是不好吃、不香，我立马卷铺盖滚蛋，绝不多留一刻。”
苏尘心一软，反正客栈近来人手本就紧张，多一个人也不多，便挥挥手痛快应下：“行，我信你一回。厨房就在后头，剩的半块腊肉、几颗青菜、半盆杂粮都有，你随便整，弄好了自己也先吃口热的，别饿着。”
结果半个时辰不到，厨房里就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乱响，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里面在打架拆家，一会儿是锅盖落地，一会儿是铲子敲锅，一会儿又传来碗碟磕碰的声响，听得外面人心惊肉跳。
老马扒着厨房门框探头一看，吓得立马缩回头，扯着嗓子就喊：“老板！不好啦！他要拆厨房啦！锅都快被他抡飞了，灶台都要被他掀了！”
苏尘刚要起身过去看看，一股浓郁到不像话的香气猛地从厨房里飘出来，直冲脑门，先是肉香醇厚，又混着青菜的清爽，层层叠叠勾人味蕾，硬生生把大堂里几个昏昏欲睡的酒客魂都给勾了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望，连喝酒的心思都没了。
没一会儿，乞丐就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走了出来，稳稳当当往桌上一放，丝毫没被刚才的慌乱影响。
只见锅里汤汁金黄透亮，肉块炖得软烂入味，青菜鲜绿爽脆，油花星星点点浮在上面，香气浓得能把整条街的野狗都引过来，门口已经凑了好几只摇着尾巴的狗子，不停扒着门框哼哼。刚才还嫌弃得躲老远的客人，这会儿一个个眼睛都直了，纷纷放下手里的碗筷凑了过来。
刚才还捏着鼻子的酒客“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凑上前，指着大锅激动道：“掌柜的！这……这卖不卖？多少钱一碗都行，快给我来一碗！”
苏尘还没来得及开口，乞丐已经麻利拿起空碗，直接盛了一碗递过去，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流浪许久的人。那人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狼吞虎咽往嘴里扒，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太好吃了！比城里最大那家酒楼做得还绝！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菜！”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围了过来，你一碗我一碗，争先恐后，生怕晚一步就没了，不过片刻功夫，一大锅菜就见了底，连汤汁都被人拌着饭吃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称赞。
苏尘站在一旁看傻了眼，伸手拍了拍乞丐的肩膀，一脸惊叹：“行啊你老丈，真是深藏不露啊！看着不起眼，手艺居然这么硬！”
乞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笑得一脸憨厚：“以前在大户人家后厨打杂，偷偷看厨子做菜，就学了两手，算不上什么本事，就是能把普通食材做得香点。”
苏尘当场一拍桌子，干脆利落地拍板：“留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同福客栈的跑堂兼大厨，以后店里的吃食，全交给你了！”
老马在一旁小声嘀咕，依旧有点顾虑：“老板，他这形象……客人刚进门一看，敢靠近桌子吗？别被吓跑咯。”
苏尘白他一眼，理直气壮：“形象不重要，好吃才是硬道理！只要菜做得香，就算他穿破衣，客人照样挤破头！”
转头他又对乞丐语气温和，态度十分尊重，没有半分居高临下：“老丈，以后你就安心住这儿。我给你找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换洗的都给你备着，一日三餐管够，绝不委屈你。咱们之间也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踏实干活，我踏实给你吃住，互相体谅，互相尊重就好，不用拘束。”
乞丐听得眼眶一热，活了大半辈子，在外受尽白眼和驱赶，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第一次有人这么平等温和地待他，当下双腿一弯就要下跪道谢。苏尘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扶住，哭笑不得：“别跪别跪，咱客栈不兴这个，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伙计。你再跪，我可就扣你今晚的大鸡腿了啊，让你一口都吃不上！”
乞丐一听要扣鸡腿，立马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点头，眼神格外认真，还拍了拍胸脯：“不跪！我不跪了！要留着力气多煮几道菜，还要吃鸡腿！绝不能被扣鸡腿！”
当天下午，苏尘就翻出了自己闲置的干净粗布短打，又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乞丐好好擦洗了一番。等收拾干净再一看，嘿，虽然年纪大了显老，皮肤也粗糙，可整个人精神了不止一倍，头发梳顺了，脸也洗干净了，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朴素，却干干净净，再也不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乞丐模样，反倒像个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老厨子，看着就让人安心。
等到天色擦黑，老厨子的饭菜香味彻底飘了出去，来吃饭的人已经排到了巷子口，连隔壁茶馆喝茶的、赶路歇脚的、甚至刚从赌场出来的汉子，闻着香味全都一头扎进了同福客栈。大堂里桌桌坐满，板凳都不够用，有人干脆搬来石块当凳子，有人直接站着吃，端着碗吸溜得震天响，热闹非凡。
老厨子忙得围裙都湿透了，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掉，颠勺颠得胳膊发酸，可脸上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满足。他一边往锅里下料，一边还不忘跟熟客搭两句话，谁爱吃辣、谁口淡、谁不吃葱，居然看一眼就记住，惹得客人连连夸他细心又靠谱，纷纷说以后要常来光顾。
老马更是忙得晕头转向，前脚刚收拾完一桌，擦干净桌子，后脚又被人喊着添饭加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停嘀咕：“这哪是收留个打杂的，分明是请了尊活财神，把我这条老腿都快跑细了！”偶尔他还会被拥挤的客人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碗筷差点撒一地，引得客人们哄堂大笑，原本忙碌的氛围反倒更添了几分热闹。
还有客人吃完饭后，主动帮着搬凳子、收拾空碗，嘴里笑着说：“就冲这手艺，多等会儿、多搭把手都值！”
苏尘坐在柜台后算账，听着满屋子欢声笑语，看着钱袋里铜板一点点堆起来，铜板碰撞的声音格外悦耳，嘴角快咧到耳根。他原本只是心一软随手帮个人，没想到竟捡回一个能撑起整个客栈的宝贝厨子，这冷清了许久的小店，终于有了红火的模样。
等到客人渐渐散去，已是深夜，街上变得安静下来。老马累得直接瘫在长凳上，揉着发酸的腿，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嘴里不停喊着腰酸背痛。老厨子却依旧精神，慢悠悠收拾着灶台，把锅碗瓢盆洗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地面拖得一尘不染，厨房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尘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笑着递到两人面前，语气温和：“今天辛苦二位了，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老厨子捧着汤碗，指尖感受到温热，眼眶再次泛红，声音有些哽咽：“掌柜的，谢谢你，长这么大，没人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你。”
苏尘摆摆手，笑着打趣：“谢啥，咱们互相成全，你有饭吃，我有好厨子，这是好事。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明天还等着你的拿手菜呢。”
屋内灯火暖黄，映着三人的身影，没有江湖的打打杀杀，只有平凡的烟火暖意，简单又踏实。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滴着细碎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可客栈里的热气和人气，却比炉火烧得还要旺，处处都是踏实又温暖的烟火气，这小小的同福客栈，也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