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东休息一晚后，早上七点半大家又按顺序上了那台大巴车。
导游站起来，拿起麦克风说“各位老师，早上好！今天我们要去拜访的是高山族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太鲁阁族部落……”
车子开了近一小时，拐进一条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清凉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大巴停在一个高山族部落的入口。部落建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背后是陡峭的山壁。入口处立着一座木制的牌楼，上面刻着高山族常见的图腾——太阳、百步蛇、陶壶与羽毛，图案古朴而神秘。
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在牌楼下等候。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传统长衣，外面套着彩色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用山猪牙和羽毛装饰的头冠。他的脸上刻着青黑色的纹面，那是高山族某些族群成年男子的传统标志——纹面代表着勇敢和成熟，也是通往祖灵世界的通行证。
导游上前用族语跟老者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身，对采风团说：“这位是部落的头目，阿公。他代表全族欢迎大家的到来。”
老者走到众人面前，也是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远方的朋友，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家。”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在林砚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大家被带到部落的集会所。那是一座半开放式的木结构建筑，屋顶用茅草铺成，厚厚的，像一顶巨大的斗笠。地上铺着竹席，竹席上放着编织的坐垫。集会所的中央立着一根图腾柱，柱子上刻着人面、百步蛇、飞鸟和鹿的图案，色彩鲜艳，线条粗犷。
大家脱了鞋，在竹席上坐下来。老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导游在他旁边，充当翻译。
老者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稳。“我们高山族的祖先，很久很久以前从南方渡海而来，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我们依山而居，靠海为生。山是我们的父亲，海是我们的母亲。”
他讲起了高山族的传统——祭典、狩猎、农耕、编织。讲丰年祭，每年七、八月间，全族的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感谢祖灵保佑丰收。讲成年礼，青年男子要通过考验才能被承认是真正的勇士。讲纹面的意义，那是勇敢与美丽的象征，也是祖灵辨认子孙的印记。
林砚听着，手里的笔不停地在本子上划着。他记下了“丰年祭”“成年礼”“纹面”“祖灵”这些关键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图腾。
老者讲完，一位中年妇女端来了自酿的小米酒。酒盛在木碗里，颜色乳白，散发着淡淡的酸甜香气。老者先敬祖灵，将几滴酒洒在地上，然后双手举碗，对大家说：“喝了这碗酒，就是一家人。”
林砚接过木碗，喝了一口。酒有些酸，有些甜，有些涩。像这片土地的味道。
采风团在这里交流了半小时后，导游带大家参加高山族布农人部落的“射耳节”。射耳节是布农人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每年农历四月举行，象征着狩猎季节的开始和对祖灵的敬仰。
大巴沿着蜿蜒的山路又行驶了半小时，来到了一个布农人部落。部落坐落在一条宽阔的河谷里，四周是连绵的山峦。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腰上缠绕着，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部落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男人们穿着传统的服饰——深蓝色的短衣，黑色的绑腿裤，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腰上系着山猪牙做成的装饰带。女人们穿着彩色的长裙，头上戴着用野花和羽毛编成的花环，脖子上挂着贝壳和琉璃珠串成的项链。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
射耳节的仪式在部落的集会所前举行。集会所前立着几根木桩，木桩上挂着鹿耳——那是去年狩猎季留下的，被风干了，呈深褐色。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在晨风中摇曳，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位部落的长老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弓箭和猎刀，嘴里念着古老的祭词。祭词是用布农语念的，没有人翻译，林砚听不懂，但那种韵律和节奏让他想起苗寨的火塘边老人们唱的古歌。古老的、苍凉的、带着土地体温的声音。
祭祀结束后，是射耳仪式。几个年轻的猎人走到场中央，单膝跪地，搭箭拉弓。全场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第一个猎人的手很稳，弓拉满了，箭尖对准了木桩上挂着的鹿耳。
嗖——箭离弦，正中鹿耳。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长老们举起双手，嘴里念着祝福的话。女人们开始唱歌，那歌声高亢而婉转，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采风团的成员们被这氛围深深感染，王凯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钱雷站在旁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着，像是在记录旋律。
射耳仪式结束后，是部落的聚餐。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山猪肉、竹筒饭、小米酒、野菜汤。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勾得人直流口水。采风团的成员和布农人的同胞们混坐在一起，用手抓饭吃，用碗喝酒，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声是通用的。
聚餐进行到一半，林砚和李乐被分配到一个任务——用竹竿挑着半扇猪肉，送到长桌的另一头去。那半扇猪肉少说也有二三十斤，用两根粗竹竿穿过，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林砚在前，李乐在后。
“林老师，您抬稳了，别晃。”李乐在后面喊。
“我没晃，是你在晃。”林砚笑着说。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地上，竹竿在肩上颤悠着，猪肉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竹竿忽然弯了下去，差点脱手。李乐在后面喊了一声：“弯了！抬弯了！”
林砚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抬弯了，也要回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抬弯，台湾。谐音。抬弯了，也要回家。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王羽佳正好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手机，本来在拍他们抬猪肉的滑稽样子，无意间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
“林老师，你刚才说的那句，再说一遍？”王羽佳举着手机，笑着问。
林砚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抬弯了，也要回家。”
王羽佳觉得有趣，当场就把这段视频发到了她的短视频账号上。配文只有一句话：“在高山族抬猪肉的活动中，林砚老师说‘抬弯了也要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