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介绍下来，车厢里的气氛明显热闹了许多。大家不再只跟自己的室友说话了，开始有人隔着过道聊天，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头来，跟前面后面的人打招呼。笑声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这时关牧村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林砚，该你了。”
林砚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车厢里的二十几个人，看着那些科班出身、头顶各种光环的同行们，心里忽然有些发虚。金钟奖、中央音乐学院、国际钢琴家——这些头衔，他一个都没有。
他没有上过音乐学院，没有拿过任何比赛的金奖，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学历证书都拿不出来。他就是一个唱歌的，在砚声小酒馆唱了十年，从沙市唱到北京，从歌厅唱到春晚。
说起来好像挺励志的，但放在这群人中间，他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大家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叫林砚，草根歌手，独立音乐人。谢谢大家。”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金钟奖，没有中央音乐学院，没有国际舞台。只有“草根”两个字。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林砚觉得那一瞬很长，长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关牧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温和而有力。
“林砚，英雄不问出处。你的优秀，大家是知道的。对不对？”
“对！”车厢里响起整齐的应答声，带着笑，带着善意。
王凯在后面喊了一句：“林老师，《天地龙鳞》我们都听过！”钱雷也跟了一句：“写得太好了！”常思思的声音脆生生的，从前面传过来：“林老师，您是我们的榜样！”
林砚站在那里，被这些声音包围着，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但此刻，他确实被感动了。不是因为这些夸赞的话，是因为那种被接纳的感觉——在这个满是“科班出身”“金钟奖得主”的群体里，他这个“草根”，没有被轻视，没有被排斥，被认真地当作一个“同行”来对待。
他正要坐下，关牧村又开口了。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像是在传达什么重要的信息。
“我来的时候，音协的李一副主席还跟我说过一句话。”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他说——林砚这小伙子，不得了。脚踏实地，前途不可限量。”
关牧村说完，看着林砚，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也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头有些紧。他朝关牧村鞠了一躬，又朝车厢里的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坐下来。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山峦在窗外缓缓后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幅巨大的拼图。
李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林老师，您真了不起。”
林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后面的人还有青年琵琶弹奏的、青年作曲的、乐团指挥的等还，当然还有四名音协工作人员，主要做后勤保障和当地相关部门协调工作，这些人都一一做了自我介绍。
介绍完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彻底活了起来。
王凯第一个开口唱了。他是美声男高音，一开口就是《我的太阳》，那声音洪亮得像一面大鼓，把大巴的引擎声都盖住了。高音飙上去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一阵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王凯唱完，脸不红气不喘，笑着坐下了。
钱雷被大家起哄，也唱了一首。他不是歌手，唱功一般，但胜在感情真挚，唱了一首他自己写的《默》，虽然跑调了，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人笑。唱完之后，掌声比给王凯的还热烈。
陆轶文拿出了二胡，拉了一首《赛马》。那曲子林砚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无数次，但从没听过现场版的。二胡的声音从琴筒里迸出来，像万马奔腾，马蹄声、嘶鸣声、风声、沙尘声，全在那一把弓、两根弦之间。她拉完最后一个音，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有人喊。
陆轶文笑着摇了摇头，把二胡收起来，脸红了。
常思思唱了一首《春天的芭蕾》，花腔女高音的嗓音像一只百灵鸟，在车厢里上下翻飞，高音部分清亮得像是能穿透车顶。林砚听着，心里暗暗赞叹——这种声音，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加苦功，缺一不可。
轮到林砚的时候，他没有推辞。他把吉他抱起来，调了调弦，唱了一首《故湘·风》。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一把旧吉他和一副沙哑的嗓子。他唱的是益阳方言，有些团员听不懂，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天上的月亮诶，照进我的心里面……”
唱到最后一句“咿呀咿兹哟看鸟儿往南飞”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全车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南飞，往南飞。飞机是从北往南飞的，从福州到台北，从台北到花莲。他们现在就在往南飞的路上，往那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飞去。
林砚唱完，车厢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掌声。
关牧村坐在最前排，回过头看了林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大巴沿着苏花公路一路向南，左边是陡峭的中央山脉，山势险峻，崖壁如削；右边是浩瀚的太平洋，海天一色，望不到边际。公路在山与海之间蜿蜒，像一条细长的丝带，悬挂在悬崖之上。偶尔有弯道急转，车厢里的人跟着左右摇晃，有人吓得抓住了座椅扶手，有人却兴奋地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猛拍。
林砚靠窗坐着，看着太平洋。海是深蓝色的，越往远处越深，到了天际线那里，几乎变成了墨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浪起伏，像无数颗星星在跳动。
“林老师，你看那边。”李乐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兴奋。
林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像是在跟海浪玩耍。
“那是什么鸟？”林砚问。
“不知道，但很好看。”李乐说。
花莲县到了。
大巴驶下高速公路，进入花莲市区。街道不宽，但很干净，两旁的建筑不高，大多两三层的模样，外墙刷着各色的漆，有的已经褪色了，露出斑驳的底色。路边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导游站起来，拿起麦克风，开始介绍花莲的地理和文化。
“各位老师，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花莲县。花莲的地理形状是长条状的，像一只卧蚕。西边是中央山脉，东边是太平洋。花莲有很多高山，三千米以上的就有几十座，列入‘台湾百岳’的也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接着讲道：
“花莲的少数民族文化非常丰富。县内有阿美族、泰雅族、太鲁阁族、布农族、撒奇莱雅族、噶玛兰族，一共六个族群。其中人口最多的是阿美族，也是台湾最大的原住民族群。”
林砚掏出笔记本，开始记。阿美族，泰雅族，太鲁阁族——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用拼音标注发音，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上“台湾东部”。
导游继续说：“阿美族有个很特别的地方——他们的社会是母系的。家族由女性掌权，长女继承家产，家长是最年长的女性。婚姻是男从女居，就是我们说的入赘，子女从母姓。”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说“母系社会”，有人说“跟摩梭族有点像”。
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阿美族——母系，长女继承，男从女居，子女从母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