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长乐机场,候机大厅。
安检、值机、登机,一套流程走下来,林砚已经有些疲惫了。
他不太喜欢坐飞机,倒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种被悬在半空中的感觉,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更喜欢坐火车,脚踩在地上,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走,像日子一样,不急不慢。
登机口前排起了长队。团员们按座位顺序依次登机,林砚的座位靠窗,李乐在中间,靠过道坐的是另一个团员,叫王凯,之前在微信群里见过照片,但没说过话。王凯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的,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舷窗外是茫茫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在座位前的折叠小桌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林砚靠着窗户,看着那些云,觉得它们像棉花糖,又像刚弹好的棉絮。
机舱里的气氛不算热闹。大家虽然都是音协的会员,但来自五湖四海,专业方向也不一样,彼此之间还不太熟悉。林砚注意到,大多数人都是跟自己的室友坐在一起,低声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轻笑,很快又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了。
王凯坐在林砚后面一排,正跟他的室友聊天。林砚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什么“金钟奖”“复赛”“选曲”之类的词飘过来,听起来像是在聊比赛的事。
林砚前面的位置坐着两个女团员,林砚看不到她们的脸,只看到两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靠在一起,像两朵挨着的向日葵。她们在聊什么化妆品,林砚听不太懂,就把注意力收回来,重新看向舷窗外。
云层在飞机下方翻涌着,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白色海洋。林砚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去年在贺龙体育馆唱《故湘.风》的时候,舞台上的干冰也是这样的,白茫茫的,把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他在那片雾气里唱了五分钟,那五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像一眨眼那么短。
飞机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时,已经是中午了。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林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台北的空气跟福州不太一样,更湿润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像小时候站在资江大堤上闻到的风,但又不完全一样。
松山机场不大,比林砚想象的要小得多。候机楼是灰白色的,线条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出关、取行李、过安检,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在大陆快了不少。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客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一种台湾特有的软糯腔调,让林砚觉得像在听一首慢节奏的歌。
出了机场,一辆深蓝色的大巴已经等在停车场了。车身侧面挂着一道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跨越海峡·牵手高山族——中国音乐家协会采风团”一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戴着一顶棒球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闽南语跟导游说了几句什么,林砚听不懂,但从语气里能感觉到,是个爽朗的人。
所有人上了车,林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乐照例坐在他旁边。王凯坐在过道另一边,跟他的室友在聊什么“咏叹调”的事情,林砚听不太懂,就把目光转向窗外。
台北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掠过。建筑不高,大多四五层的样子,外墙贴着各色的瓷砖,有的已经褪色了,露出斑驳的底色。招牌密密麻麻的,横的竖的,红的蓝的绿的,从楼顶一直挂到二楼,把整条街装点得像一个热闹的集市。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像一群灵活的小鱼,在大鱼之间钻来钻去。行人走在骑楼下,步履匆匆,偶尔有人在路边摊前停下来,买一杯奶茶或者一份便当。
林砚看着这一切,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来过;熟悉,是因为这些画面,他在电影里、在书里、在朋友的讲述里,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台湾,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一个从未谋面的老朋友。
大巴驶上了高速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中央山脉在远处拔地而起,山脊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顶上缭绕着白云,云在山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
车厢里依旧安静。大家还是不太熟,各自跟各自的室友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来,很快又消散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关牧村坐在最前排,靠着车窗,似乎在闭目养神。阳光从她旁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林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山峦发呆。李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子开了一段,关牧村忽然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着车厢里的所有人。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各位,咱们从现在开始,要在一起待好几天了。我看大家还不太熟悉,要不这样——每个人做个自我介绍。让大家认识认识你,你也认识认识大家。”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
“我先来。”关牧村笑着说,“我是关牧村,女中音,这次活动的领队。大家叫我关老师或者关大姐都行,别叫关主席,太正式了,听着别扭。”
众人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好,从第一排开始,顺时针方向。来,王凯。”
王凯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大家。他的个子真的很高,站在大巴的过道里,头几乎要碰到车顶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大家好,我是王凯,美声男高音。”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美声歌手特有的共鸣,即使没有麦克风,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牧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王凯是金钟奖美声组的金奖得主,国内青年男高音里的佼佼者。”
众人鼓掌。王凯微微欠身,坐下了。
接下来是王凯的室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文质彬彬的。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大家好,我叫钱雷,青年作曲家,主要从事影视配乐和歌曲创作。”
关牧村接过话:“钱雷的作品大家应该都听过,《大鱼》《默》《致青春》都是他写的。内地一线影视配乐,你们回去搜搜,全是耳熟能详的歌。”
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大鱼》谁没听过?那首歌当年火遍大江南北,几乎每个人都哼过几句。林砚侧过头看了钱雷一眼,心里暗暗佩服。这么年轻,写出过这么多好作品,这才是真正的才华。
钱雷之后站起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卫衣,扎着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刚开的花。她手里握着一把二胡,琴筒上系着一块红色的绸布,在阳光里格外醒目。
“大家好,我是陆轶文,二胡演奏。”
关牧村又补充了:“陆轶文,金钟奖二胡组金奖得主。技术非常全面,音色特别美,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听她现场拉一段。”
陆轶文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坐下了。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姑娘,气质清冷,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微微欠身,而是挺直了腰板,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站在国际舞台上的演奏家。
“大家好,我是王羽佳,钢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王羽佳?那个王羽佳?”
关牧村笑了:“没错,就是那个王羽佳。国际钢琴家,中国音协海外代表,在全球最顶尖的音乐厅都演出过。她能来参加这次采风,是我们的荣幸。”
掌声比前面几次都热烈。王羽佳微微颔首,坐下了。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因为关牧村的介绍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接下来是常思思,一个笑容甜美的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站起来的时候,先朝大家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
“大家好,我是常思思,花腔女高音。”
关牧村说:“常思思是青年花腔女高音里的代表人物,技术非常扎实,音域宽广,高音特别漂亮。”
常思思捂着嘴笑了,像被老师当众表扬的小学生,脸微微泛红。
然后是张帅,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四十出头,头发有些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张帅,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然后就坐下了。干脆利落,像他的音乐一样,不拖泥带水。
关牧村补充道:“张帅教授是国内青年作曲家里的领军人物,作品多次获得国家级大奖。”
李菲是最后一位站起来的女团员。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显然刚才在写什么东西。
“大家好,我是李菲,作曲、音乐制作。”
关牧村说:“李菲的作品你们应该也听过,很多电视剧的主题曲都是她写的。”
最后轮到李乐。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笛穗在膝盖上垂着。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大家好,我是李乐,竹笛演奏。现在是音协民族音乐委员会的会员。”
关牧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李乐是中央音乐学院竹笛专业的第一个保送研究生,现在是竹笛委员会的理事。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李乐的脸红了,连忙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