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音协在酒店二楼的多功能厅举办了小型欢迎宴会。
多功能厅不大,能容纳七八十人,但布置得很雅致。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光柔和,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又不刺眼。厅内摆放着八张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台布,每桌摆着鲜花和菜单。餐具是白瓷的,碗碟上印着淡淡的青花图案,很精致。
参加宴会的,除了采风团的成员,还有当地文化部门的领导、音协的负责人、以及几位福州的民间音乐人。一共摆了六桌,座无虚席。林砚被安排在关牧村那一桌,旁边坐着李乐和另外几位青年音乐家。桌上摆着几道福州特色菜——佛跳墙、荔枝肉、鸡汤汆海蚌、芋泥。佛跳墙装在小小的瓦罐里,盖子一揭开,香气扑鼻,林砚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关牧村端起茶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各位,欢迎大家来到福州。明天我们就要飞台北了,今天这顿饭,算是壮行。我代表音协,敬大家一杯,祝咱们这次采风活动圆满成功,祝大家在台湾收获满满。来,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声清脆悦耳。
席间,当地文化部门的领导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介绍了福建与台湾的历史渊源、文化联系,以及近年来两岸文化交流的成果。
他说得很详细,从闽南语到客家山歌,从妈祖信仰到两岸同名村镇,如数家珍。
林砚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笔。
不是官方的记录,是一些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素材——比如“闽台音乐同根同源”“两岸民歌曲调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这些信息,以后写歌的时候,可能会用到。
自由交流时间,林砚的桌前排起了小队。
有人过来跟他合影,有人请他签名,有人只是过来握个手说一句“林老师,我很喜欢您的歌”。他一一应对,不厌其烦。有一位福州的民间老艺人,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唐装,手里拿着一把二胡,颤巍巍地走到林砚面前。
“林老师,我老家是浏阳的,年青时来了福州,一直拉二胡的。您那首《故湘·风》,我改成二胡曲了,您听听行不行?”
老人坐下来,把二胡架在腿上,拉了起来。《故湘·风》的旋律从二胡的弦上流淌出来,少了人声的沙哑,多了弦乐的苍凉,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诉说心事。林砚听着听着,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曲子好听,是因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愿意花时间把他的歌改编成二胡曲。这份心意,比什么奖都重。
老人拉完了,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着林砚。
“林老师,怎么样?”
林砚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老师傅,您拉得太好了。谢谢您。”
老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林老师,您要一直写下去啊。”
林砚用力地点了点头。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林砚和李乐并肩走回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乐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红色的穗子在身后轻轻晃着。
“林老师,明天几点的飞机?”李乐问。
林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程:“上午九点四十,从福州长乐飞台北松山机场。关老师说六点半在酒店三楼吃早饭,七点半大厅集合统一出发。”
李乐点了点头,走到608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是福州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远处隐约能看到闽江的轮廓,江面上有几盏渔火,忽明忽暗的。
“李乐,你去过台湾吗?”
“没有,第一次。”
林砚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
两个人进了房间,各自洗漱。林砚躺在床上,关掉床头灯,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清晨六点,福州的天空还蒙着一层淡蓝色的薄纱。
林砚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李乐已经起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林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闽江边的榕树上栖着不知名的鸟,在晨光里互相应和。
六点半,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拖着箱子、背着乐器的、拎着包的,三三两两往电梯口走。没有人高声说话,脚步声在厚实的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时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像一群候鸟在低空掠过。
酒店大堂里,采风团的成员们陆续聚集。
有人靠在沙发上打盹,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街景,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关牧村站在大堂中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跟工作人员核对人数。
“都到齐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很清楚。
“还差两位,在电梯里了。”
关牧村点了点头,合上名单,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团员脸上扫过去,像一位将军在检阅即将出征的部队。
七点整,大巴准时出发。车窗外的福州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两旁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林砚靠窗坐着,李乐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笛穗在膝盖上垂着,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林老师,你是兴奋还是期待多一点?”李乐忽然问了一句。
林砚想了想,摇了摇头:“还好,还是点期待。你呢?”
李乐笑了,笑得有些腼腆:“我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台湾,我一直想去看看。”
车子驶过闽江大桥,江面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条铺满了碎金的绸带。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尖上还缭绕着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林砚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关牧村昨晚说的那句话——“音乐是没有海峡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